3、无聊 （一） 时间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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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将近，上午十点的阳光穿透建筑系馆那巨大的高侧窗，将细碎的尘埃照得如同金色的蜉蝣，在凝滞而焦灼的空气中起舞。
与场内那种几乎要将神经崩断的焦灼气氛形成荒谬对比的，是正陆续现身、气定神闲的客座评审们。
大堂里的气氛在顷刻间发生了质变。原本属于学生们的、充满汗水与木屑味的领地，被一种昂贵的香水味、洗发水味以及高级西装料子摩擦的声响所覆盖。这哪里还像是一场单纯的学生毕业终审？
放眼望去，全城有名望、有头衔的建筑师几乎悉数到场。
这些平日里只出现在报张或甲级写字楼顶层的名字，如今真切地踏在略显斑驳的水泥地上。
教授与讲师们早已顾不得去安抚自己那些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的学生，一个个换上最热切、最无懈可击的笑脸，在人群中穿梭、握手、递名片。
他们像是一群久旱逢甘霖的推销员，忙着向这群掌握着业界命脉、决定着下一季度拨款与项目流向的大人物们致意。
这场面，与其说是学术评核，倒不如说更像是建筑师学会的周年大会，或者一场精心策划的社交预演。
评审彼此之间早就熟稔得不能再熟。
在这个圈子里，阶级是隐形的，却又是血淋淋的真理。学历从来不仅是一张纸，而是用来攀亲托熟、划分阶级的终极硬通货。
无论是海外名校出身的“海归派”，还是深耕本地的“务实派”，只要报出母校的名号，便能迅速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校友网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精准地切入话题。
“Ah, I remember your tutor at AA...”
“Did you hear about the new tendering at...?”
那些衣香鬓影、寒暄客套之间，原本该是这场盛事主角的学生们，竟荒谬地成了这场盛大社交背后那模糊的背景板。他们抱着沉重的模型模型，手里攥着磨损的激光笔，在阴影里等待着被「临幸」的一刻。
大家关心的是市道、是拨款、是那张错综复杂的校友网络，至于模型上的空间推敲、那些为了零点几毫米的误差而熬过的通宵，似乎已退居其次。
学生在那头为了几张图纸的排版急得满头大汗，甚至有人因为模型胶水未干而急得暗自落泪，这群业界精英们却在这头端着温热的黑咖啡，堂而皇之地开起了校友联谊会。
林一言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手心有些发凉。她看着这闹剧般的一幕，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不要紧，最后一次了。
这五年来的晨昏颠倒，无数次在工作室醒来时看到的黎明微光，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可在这终点线前，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明天之后呢？……我该站在哪里？
想到这里，那份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冷静，竟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安。
思绪被一道悄然出现在身侧的熟悉身影切断。林雅欣不知何时已回到了隔壁展厅。
「院长引言之后，我会对你的作品做简短的阐述。」那熟悉的嗓音在鼎沸的人声中依旧清晰可辨，像是一道清泉，瞬间压住了林一元心头那丝躁动。「做得很好，保持这种状态。」
林一言还未来得及接话，「他」已步入那群西装革履的嘉宾之中，迅速融进了那一阵阵礼貌的笑声里。
学院的认证简报如同一场排练完美的歌剧，随着院长那口标准的牛津英语，圆满落幕。
紧接着，真正的重头戏——硕士毕业终审正式开锣。
整座展厅被一排排两米多高的活动隔墙切割成四个区域。接待区与靠近入口，自然光线比较充足。学生作品分成三个展览分区，一个靠在接待区旁，其余两个排在较入的位置。林一言的展区需要通过其它两个展区进入。
学生的作品被密密麻麻地钉在板壁上，巨大的建筑模型林立在地面，由于尺寸巨大，放眼望去宛如一座座沉默的微型森林。
这些厚重的隔断墙不仅吸收了光线，也有效地阻绝了视线，将每组评审与学生困在各自的方圆之内，进行着那场关于“灵魂与空间”的审判。
在这长达数小时的拉锯战中，外界的喧哗被降到了最低，赋予了这种审判一种仪式感的肃穆。看不见邻组的惨烈——看不见那些被评审问得哑口无言、泪洒当场的同窗；亦听不见别处传来的掌声与喝彩。
林一言的评审根据抽签结果，被安排在了上午休会前的最后一个。
毫无悬念，一切顺遂。她站在那些耗费了一年心血的模型和图纸前，自信而优雅地阐述着她的概念。
那些曾经在深夜反复推敲的逻辑，此时信手拈来，严丝合缝。
一如以往的年度评审，评审们对这位才华横溢的优等生甚至显得有些吝啬于刁难，眼神中尽是温和的赞许与长辈式的提携。
“Very inspiring and sophisticated.”
“A beautiful integration of mind and physical space.”
点评答问后便迎来了一个大家都期待的小休时间。
众评审纷纷起身准备往茶歇区走动时，林一言仍独自站在展位前，垂眸珍重、仔细地看着手心里的几张名片。
这些名片，是方才那几位建筑师点评后，在欣赏和艳羡目光下，如颁发奖状般递过给她的。
它们不仅是名片，更是某种不成文的面试邀请，是这个阶级森严的业界递来的橄榄枝。终审才过了一半，她已经提前锁定了几份入场券。
林一言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解脱感，整个人放松下来。接下来的程序、别人的表现、甚至这场盛大的认证秀，对他而言，都已经不再太重要。
大概是需要些户外的新鲜空气，舒缓一下情绪，旁边几个同学已经不知所踪。当她打算抽身去其他展区寻找几位交好的同窗时，隔壁展厅传来了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
有人正朝着她的展区走来。
在这种场合，进退最是讲究。但若在此刻抽身离去，难免显得轻狂。
终审的中场休息，本就是各组嘉宾互换领地的时间。那些刚在别处听完答辩的嘉宾，也会趁着这点空档四出看看。
那是一个极之体面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套考究的纯白软呢西服，剪裁流利且不落俗套，内里舍弃了僵硬的衬衫，只随意搭一件海军蓝圆领汗衫。
那份闲适中带着三分矜贵，七分不羁，一看便知是那种自小在英美名校浸淫、喝过洋墨水回来的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墙，是刻在骨子里的，半点也装不出来。
在一地狼藉、堆满木屑与图纸的建筑系馆里，显得來人那样突兀，又那样和谐。
男子步履轻盈缓慢，不像是在巡视一个终审战场，倒更像是在伦敦美术馆里漫步。
额前的碎发随意地从中间分开，长度过分地遮住了眉眼，让人只能在那几缕黑发的缝隙间，捕捉到一点若隐若现没有什么温度的目光。
那种姿态，像是时刻与世界保持着一段疏离的距离，世人不可看透。通身透出一种「颓废的优雅」。
脸廓极窄，下颌线条凌厉，下巴尖削而生动。这是一张典型的、受过高等教育且不必为生计奔波的脸。长相精致得近乎刻薄，却又被那种慵懒的气息调和得刚刚好。
上一代的建筑师人数极少，多数是家世显赫的子弟，学成归来，与其说是为了生计，倒不如说是为了装点门面，当中着实不少是风流自命的花花公子。
偶然有平民子弟凭着苦读钻了进去，若想站稳脚跟，多半也得在名利场中寻觅一位家境优渥的妻子，借此「借东风」。
这行的最顶端，从来不是单靠熬通宵、绘图纸就能抵达的领域。这一代也仍然流传了不少这些习气。
终于，那人缓步踱至她的展板与模型前。
微低着头，那几缕挡眼的碎发随之垂落，清冷的目光隔着发丝，专注地在图纸上的剖面图与模型来回巡视。
对于站在旁边的设计者，仿佛视若无睹。林一言这刻是透明的空气。
「Boredom」那两片唇微动，林一言毕业论文及设计的主题轻轻飘了出来。
学院是以英语为教学语言，所有的设计图纸、汇报、介绍，都是以英语进行。闲谈或是全英，或是中英交集，留洋的同学之间就肯定是全英交谈。
林一言闻言眼神一定，刚才的松弛感殆尽，瞬间整个人打醒精神。
「早安。是的，这是我的毕业论文题旨。我希望能探讨——无聊 Boredom ——对心理与精神健康影响，以及它与自我审视、创造力之间的关系。」
一贯礼貌体面的林一言对自己的主题作出介绍，「然後，再看看如何创造一种空间，让我们放大这种无聊感，去刺激自我的认知及扩大创造力……」
「Norton Juster（注1）」那两片唇带着一点轻笑说出。
太简短，不太能分辨是友善或嘲弄她的介绍。
注1：Norton Juster一位文學作家，本身也是一名出色的建築師，曾任教於漢普郡學院。他的作品裡總有一種「幾何式的嚴謹」與「對空間秩序的迷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聊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