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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踩雪 期中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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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沈鸳把那本《娇红记》翻完了第二遍。
有些段落他读了两遍、三遍。申纯写给王娇娘的那首词,他能背下来了。书最后的结局,两个人葬在一起,他也记熟了。
但他没再告诉任何人。
周日下午,他把书装进书包,去了图书馆。还书的时候,他偷偷抽出了封底那张借阅卡,在最后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又塞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可能是想证明这本书有人看过。
周一早上,沈鸳到教室的时候,苏晚鸯已经在了。
赵思彤在帮她整理盲文纸。苏晚鸯坐在靠窗第三排,没戴墨镜,眼睛自然地睁着,只是视线没有焦点。她听见沈鸳的脚步声,偏过头。
“早。”
“早。”
沈鸳走到后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他往前看了一眼,苏晚鸯正在跟赵思彤说话,嘴角弯着,手指在盲文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不是盲文纸,是普通的那种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夜空,印着几颗星星。他上周在文具店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本,因为封面的颜色让他想起苏晚鸯说的“梦见古代的房子”。夜空的颜色,深蓝,有几颗星星。
他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她。
中午食堂,赵思彤吃得快,说要去帮老师搬东西,端着碗先走了。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苏晚鸯低头喝汤。沈鸳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放在她手边。
“给你的。”
苏晚鸯的手停了一下,偏头:“什么?”
“笔记本。”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划过封面,摸到硬壳的棱角,翻开来,摸到空白的纸页。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
“这是……普通的笔记本?”她问。
“嗯。等你眼睛好了,用来写日记。”
苏晚鸯没说话。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有再动。沈鸳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
沈鸳没接话,低头吃饭。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夹起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
苏晚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上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鸳。”
“嗯。”
“你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沈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
“你以前说,等眼睛好了要看盲文日记。我想,到时候你写新的日记,可以用这个。”
苏晚鸯没说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封面上的星星图案上轻轻摸了两下。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沈鸳“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沈鸳正低着头做数学题,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路灯还没亮,但操场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趴到窗户上往外看,有人喊“真的下雪了好大”,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王鹏从旁边探过头来:“哇,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鸳没接话。他往前看了一眼苏晚鸯。她正侧着头听赵思彤说“下雪了”,嘴角弯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听见了吗?下雪了。”苏晚鸯偏过头,朝赵思彤的方向。
“听见了听见了,你别激动。”赵思彤笑着拍她的肩膀。
苏晚鸯抿着嘴笑,手指又敲了两下。她看不见,但沈鸳觉得她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放学铃响的时候,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
沈鸳收拾好书包,慢慢往校门口走。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回家,而是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
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赵思彤看见他,眼睛一转,喊了一声:“沈鸳!晚鸯说想去操场踩雪!”
苏晚鸯脸一下子红了,拍了一下赵思彤的背:“我没说——”
“你刚才不是说想听踩雪的声音吗——”
“思彤!”
苏晚鸯的脸红到了耳朵尖。她低着头,攥着导盲杖的手指紧了一下。
沈鸳走过去。赵思彤把车把一转,笑着说:“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自行车刷地骑远了。苏晚鸯还坐在后座上,耳朵尖泛着红,一句话也不说。
沈鸳站在旁边,等了几秒。
“去吗?”他问。
苏晚鸯抿了抿嘴,从后座上下来。导盲杖点在地上,往前探了一下。
“去。”
操场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天还没完全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白色的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风不大,细细的雪还在往下飘,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沈鸳走在她左边,没有牵她的手。导盲杖在雪地上点出圆圆的小坑,坑的边缘被雪填平,很快又露出新的痕迹。
苏晚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笑了。
“你听见了吗?”她说,偏头朝沈鸳的方向,像是要确认他也听到了。
“嗯。”
“就是这个声音。我以前最喜欢踩雪了。看不见的时候,光听声音就觉得开心。”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不用想太多的时候。
沈鸳没说话,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睫毛上沾着几片雪花,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嘴角弯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她踩了几步,停下来,转身朝他的方向。雪被她翻起来的雪堆了一个小坡。
“你怎么不走?”
“在看。”
“看什么?”
“看你踩雪。”
苏晚鸯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又踩了一步。咯吱。
“你踩一下试试。”她说。
沈鸳踩了一下。咯吱。
“再踩一下。”
他又踩了一下。
苏晚鸯笑了,笑得比刚才大声了一点,像是小孩子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她往前走了几步,沈鸳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操场上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
走了大半圈,苏晚鸯停下来,呼出一口白气。
“累了?”沈鸳问。
“没有。”她顿了顿,低着头用手杖在雪地上划拉,“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沈鸳看着她。从第一次在十字路口遇见她到现在,他见过她很多次笑。跟同学们开玩笑的笑,礼貌的笑,在食堂被赵思彤逗到的笑。但这次不一样。这个笑没有在照顾任何人,不是“小太阳”在发光,是她自己觉得高兴。
“你以前也踩雪吗?”沈鸳问。
“嗯。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踩。我爸妈带我去公园,我专门踩没人走过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后来出了事,就没怎么踩了。”
沈鸳没接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操场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
“沈鸳。”
“嗯。”
“你说,以后我眼睛好了,第一件事该干什么?”
“你问过了。”沈鸳说。
“我知道。但我还想听你回答一次。”
沈鸳想了想。
“看你爸妈。”
苏晚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是这个答案。”
“嗯。”
“那你呢?”她偏头,声音低了一点,“你想让我第一眼看什么?”
沈鸳沉默了几秒。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雪花,冷得他眯了一下眼。
“看你想看的。”他说。
苏晚鸯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他为什么还是这个答案。但她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用导盲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两个圈连在一起。
“我想看雪。”她说,“想亲眼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
沈鸳看着那两个圈。雪还在下,落在圈里,慢慢把线条覆盖。一个被填平了,另一个还剩一半。
“会看到的。”他说。
苏晚鸯没接话。她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的手没有戴手套,握着导盲杖,指节冻得有点发红,指尖微微泛紫。
沈鸳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
“戴。”
苏晚鸯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她摸了一下手套的大小,笑了:“你的手比我的大。”
“嗯。”
她把手套戴上。大了两圈,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偷戴了大人的手套。她把导盲杖换到另一只手,戴着沈鸳的手套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沈鸳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雪地往回走。脚印一深一浅,一排是她踩的,一排是他踩的,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校门口,赵思彤已经推着自行车在等了。她看见苏晚鸯手上那副明显太大的手套,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明天见。”苏晚鸯朝沈鸳挥了挥那只戴着手套的手。
“明天见。”
沈鸳站在原地,看着自行车拐进巷子,消失在路灯的光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手套,冷风灌进袖口,手指凉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缩回去。
晚上,沈鸳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窗外还在下雪,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窗帘微微晃动。
那本旧日记摊开在桌上。封面上那行字在台灯下泛着旧纸的黄。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
12月15日。雪。
今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送了她一本笔记本。她说了两次谢谢。第二次声音大了一点。
放学后去操场踩雪。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开心。
她说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踩雪。出了事以后就没怎么踩了。
她说想亲眼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
我把手套给她了。她戴的时候说“你的手比我的大”。
我想说等你看见了,我陪你看。
但我没说出口。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窗户透着光,能看见外面还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得很慢。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手指还是凉的。
闭上眼睛。
没有梦。
但脑子里一直是她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在说些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他听着那个声音,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