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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娇红传》 ...

  •   十一月的第一周,期中考试。
      考前一周,沈鸳开始帮苏晚鸯复习。说是“帮”,其实也就是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多坐一会儿。苏晚鸯把课本拿出来,沈鸳把老师划的重点念给她听。她拿盲文板记关键词,嗒嗒嗒的声音,不急不慢。
      赵思彤有时候也在,听两句就走,说“我在这影响你们”。苏晚鸯脸红了,沈鸳没接话。
      周三中午,食堂人少了一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把枯叶吹得满地跑。沈鸳念完一道政治大题,苏晚鴦把盲文板翻过去摸了一遍,忽然抬起头。
      “沈鸳。”
      “嗯。”
      “我最近总是做梦。”
      沈鸳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梦?”
      “梦见古代的房子。木头窗子,院子里有树,叶子是红的。有一个人站在树下。”她顿了顿,“看不清脸。但总觉得很熟悉。”
      沈鸳没说话。他手里的课本停在那一页,没翻过去。
      “你说奇不奇怪,”苏晚鸯偏了偏头,像是在想怎么说,“我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不是害怕,就是……很熟悉。”
      “可能是压力大。”沈鸳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压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
      苏晚鸯笑了一下:“也是。考完试就好了。”
      她把盲文板收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赵思彤从窗口打饭回来,喊着“快吃快吃,下午还有课”。苏晚鸯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沈鸳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他没告诉她,他也做梦。梦里的女人叫王娇娘,穿浅色衣裳,手腕上有颗红痣。她叫他“申郎”。他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四上午,第一场语文。
      沈鸳走进考场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有人在小声背古诗,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他把笔袋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准考证。
      窗外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走廊。苏晚鸯的考场在那边,单独的小教室。盲文试卷需要专用桌椅,学校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赵思彤陪她过去的,开考前才回来。
      沈鸳往窗外多看了一眼。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
      广播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试卷上写下名字。
      考试那两天,两人没怎么碰面。考完一门,食堂匆匆吃一口,苏晚鸯被赵思彤拉着回教室休息。沈鸳端着餐盘从她们桌边走过的时候,赵思彤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沈鸳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对答案,有人喊“终于解放了”,有人趴在栏杆上发呆。
      他逆着人流往苏晚鸯的考场走。
      走廊尽头那间小教室门开着,苏晚鸯正坐在位置上,把盲文板往包里装。赵思彤在旁边帮她拿东西。
      “考得怎么样?”沈鸳站在门口。
      苏晚鸯抬起头,眼睛朝他方向看过来,嘴角弯了。
      “还行。选择题有一道不确定。”
      “哪科?”
      “数学。”
      “第几题?”
      “第七道。函数的那个。”
      沈鸳想了想:“选C。”
      苏晚鸯愣了一拍,然后笑了:“我选的B。”
      “那就是B。”
      “你不是说选C吗?”
      “我说错了。”
      苏晚鸯笑出了声。赵思彤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在这对答案了,出去出去。”
      沈鸳侧身让开。赵思彤牵着苏晚鸯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苏晚鸯忽然停下来。
      “沈鸳,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复习。”她说,“我最后两道大题都做出来了,你押中了。”
      沈鸳没接话。他看着她的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上回说梦的事。”他忽然开口。
      苏晚鸯愣了一下。
      “可能不只是压力大。”
      苏晚鸯偏了偏头,等着他说下去。
      沈鸳沉默了两秒。
      “等成绩出来再说。”
      苏晚鸯点了点头。赵思彤拉着她走了。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沈鸳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在班上念排名的时候,沈鸳坐在后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
      “第一名,沈鸳,总分682。”
      班里有人扭头看他。他没抬头。
      “第十二名,苏晚鸯,总分621。”
      赵思彤扭头冲苏晚鸯竖了个大拇指,苏晚鸯看不见,但她旁边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你考了第十二名”。苏晚鸯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鸳从后排看着她的侧脸。她在笑,耳朵尖泛着薄红。
      下课后,赵思彤把成绩条递给苏晚鸯。“你看,你数学考了135,全班第八。”
      苏晚鸯摸了一下成绩条上的盲文数字,手指慢慢滑过去,脸上的笑没收住。沈鸳从她们旁边走过,没说话。
      苏晚鸯听见他的脚步声,偏头:“沈鸳。”
      他停下来。
      “你考第一,恭喜。”
      “嗯。”
      “谢谢你帮我复习。”
      “不用谢。”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你上回说的梦。”
      苏晚鸯静了一下。
      “考完了。”沈鸳说,“你还梦见那个地方吗?”
      苏晚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
      “没有了。考完就没再梦了。”
      沈鸳看着她,没说话。
      “可能是压力大。”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上次更轻松了一些,“现在考完了,好了。”
      沈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回后排坐下,翻开课本。
      但他在心里想着“她没有再梦了。但他还在梦。梦里王娇娘还是在海棠树下站着,还是会朝他伸手。他每次都想走近,每次都差一点点。”
      窗外有人喊他去打球,他摇了摇头。
      苏晚鸯坐在前排,正在跟赵思彤说话,笑得很开心。
      沈鸳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低下头。
      期中成绩出来后的那个周六,沈鸳没睡懒觉,他打算去一趟图书馆。
      他八点多就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洗了脸,换衣服出门。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去。数学参考书?他不缺。找个地方待着?家里也能待。但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周六早上,街上人少。早餐店门口排着队,包子笼掀开,白气往上冒。他走过那家店,看了一眼,没停。
      到了学校门口才想起,图书馆在行政楼三楼,要从学校进去。门卫大爷认得他,挥挥手让进了。
      行政楼很安静。楼梯上铺的旧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走廊里的灯没全开,有些灯泡坏了,忽明忽暗。
      图书馆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旧纸的味道。书架的木头颜色很深,漆面剥落了不少。窗户关着,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慢慢飘。
      管理员坐在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看报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沈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沈鸳刷卡进去。
      书架挤得很紧,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他本意是找数学参考书,拐进社科区,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
      “高中物理竞赛”“历年真题解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然后他停下来了。
      书架上有一排旧书,颜色明显比其他书深,书脊上的字褪色了,有些已经看不清。他的目光扫过去,本来没打算拿——但有一本书的书脊上写着三个字。
      《娇红记》
      沈鸳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手停在那本书前面,停留了两秒,抽出来。
      封面是一幅工笔画,两个人站在亭子里,女的侧脸,男的背对。配色很淡,墨色的远山,淡粉的花。他翻开扉页,有一行钢笔字。
      “购于1998年,新华书店。”
      字迹已经褪色了,蓝墨水的笔迹有些晕开了。1998年,他还没出生。
      他站在书架旁边翻了几页。纸张薄,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字号不大,排版密,但读起来不费劲。故事开头写一个叫申纯的书生,去舅舅家做客,遇见表妹王娇娘。
      沈鸳的手停在那一页。
      申纯。
      王娇娘。
      他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去前台扫码。
      管理员摘下老花镜,扫了条码,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沈鸳。
      “这书好多年没人借了。”
      沈鸳没说话。他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走了。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一条白线。
      沈鸳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工夫,他把《娇红记》从书包里抽出来,坐到沙发上翻开。
      水烧开了,他没动。
      面泡好了,他也没动。
      等他把书放下的时候,面坨了。筷子搅不动,面粘在碗底,白花花的一团。他端起来吃了两口,放在茶几上。
      他看进去了。
      故事不复杂。申纯去舅舅家,住在花园旁边的书房里。有一天,他在花园里遇见一个女孩子。“年可十六七,颜色绝丽,姿态横生。”那就是王娇娘。
      两个人的关系慢慢走近了。他写诗,她回信。
      他托媒人提亲,王家拒绝了。王娇娘的父亲要把她嫁给别人。
      书里有一段,申纯离开王家,王娇娘送他到门外。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然后王娇娘说了一句:“君行矣,幸自爱。”
      沈鸳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他翻到后面。王娇娘病倒了。申纯也病倒了。两个人隔着墙,都在生病,谁也见不到谁。最后王娇娘死了,申纯也死了。结尾写他的家人把两个人葬在一起。
      沈鸳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广播声隐隐约约,不知道哪家店在放一首老歌,听不清词,只有旋律。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泡面碗在旁边晾着,油凝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一层。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倒掉,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
      下午,他又翻了一遍。这一次比上午慢,有些段落读了两遍。
      扉页上那行字:“购于1998年,新华书店。”1998年。他还没出生。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买这本书?现在还在看吗?
      他把书翻到最后,封底内页夹着一张借阅卡。上面登记着借出日期:2001年,2004年,2007年,然后就是很长的空白。最后一行是2012年,之后就没人借过了。
      他把借阅卡插回去。
      翻到申纯写诗的那一页。有一首七律,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线,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沈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出去买了份炒饭。回来吃了大半,剩下的放冰箱。洗了澡,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一片黄白色的光。他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压得耳朵疼。他把枕头拍了两下,还是不舒服。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下午看的那些句子。“君行矣,幸自爱。”“多情自古空余恨。”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回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来了。
      不是以前的梦。
      以前总是王娇娘站在海棠树下,朝他伸手。这次不是。这次她坐在窗前,穿红色的衣裳,低着头做针线。不是嫁衣,是家常的袄裙,袖子宽大,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颗痣。
      红的。
      光线很暗,她凑得很近,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线是红色的,在暗光里看不太清。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窗棂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影子。
      沈鸳站在窗外。
      隔着雕花的木棂,看她。他能看见她的侧脸,睫毛,低垂的眼睑。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他想喊,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用力也没有声音。
      她忽然抬起头。
      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有话要说,但又觉得不必说了。
      然后她就消失了。
      像一盏灯忽然灭了,眼前暗下去。
      沈鸳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片光还在,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窗帘没动,窗外没有月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一条消息,苏晚鸯发的,下午三点:“你在干什么?”
      他没回。
      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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