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我鸳鸯债》思念落成春雨

7、空座位

　　沈鸳站到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隔着半臂的距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一下一下的。
　　“沈鸳。”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沈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一直这么不爱说话吗？还是后来变的？”
　　沈鸳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
　　苏晚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颜色很淡。
　　“我小时候挺爱说话的。”沈鸳忽然开口。苏晚鸯偏了偏头。他继续说，“后来发现说了也没什么人听，就不说了。”
　　苏晚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索着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听得见。”她说，“你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沈鸳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但没有伸过去。
　　风吹过来，把苏晚鸯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
　　到了周四。
　　放学后，沈鸳没让王鹏先走。
　　“等我一下。”他说。
　　王鹏瞪大眼睛：“你等我？你从来没等过我。”
　　“闭嘴。”
　　王鹏乖乖闭嘴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晚鸯被赵思彤牵出去的时候，经过沈鸳桌边，停下来。
　　“你今天不送我了？”她偏头。
　　“赵思彤在。”
　　“嗯。”她笑了笑，跟着赵思彤走了。
　　沈鸳坐在座位上，又等了几分钟。
　　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对王鹏说。
　　王鹏跟在后面，一脸问号：“去哪？”
　　“校门口。”
　　“你不是每天放学都去校门口吗？”
　　沈鸳没回答。
　　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王鹏缩了缩脖子，正想问“你到底要干嘛”，就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校门里走出来。
　　粉色书包，扎马尾，低着头。
　　林悦。
　　王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沈鸳一眼，识趣地走开几步，站到了一边。
　　沈鸳走过去。
　　“林悦。”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亮，沈鸳心里沉了一下。
　　他知道苏晚鸯说得对——他真的没说清楚过。林悦一直觉得还有可能。
　　“你找我？”她的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
　　“嗯。”
　　林悦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跟你说过不喜欢你。但你没信。”沈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能是我的问题，没让你死心。”
　　林悦抿着嘴，眼眶开始泛红。
　　“我今天来是想说清楚。我不会喜欢你。不管以后怎么样。不是因为你有哪里不好，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林悦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别人。”沈鸳说，“是你问过自己很多次，我回不回答，答案都一样。”
　　他停了一下。
　　“你自己想想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抽泣的声音。
　　没回头。
　　王鹏跟上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你……你骂她了？”
　　“没有。”
　　“那她哭什么？”
　　沈鸳没回答。
　　路很长，风很凉。他一直走，没停，也没说话。
　　回到家，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
　　沈鸳没开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盒牛奶和半袋速冻水饺。
　　他烧了水，下了六个饺子。水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吃了四个，剩下两个倒掉了。
　　他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那本旧日记摊开在桌上。他拿起笔，想了想，什么都没写。
　　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昏黄一片。
　　苏晚鸯发来消息：“你今天是不是去找林悦了？”
　　沈鸳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王鹏说的？”
　　“嗯。他说你让他等在旁边。”
　　沈鸳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她怎么说？”
　　“哭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难过吗？”
　　沈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过了一会儿，苏晚鸯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别太累了。早点睡。”
　　沈鸳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虫叫还在继续。
　　他闭上眼睛。没有梦，但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周五早上。
　　沈鸳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林悦没来上课。隔壁班的门关着，走廊空空荡荡。
　　中午食堂，王鹏端着红烧肉回来，小声说：“哎，听说林悦请假了。她同桌说她眼睛肿了。”
　　赵思彤看了沈鸳一眼，没说话。
　　苏晚鸯什么都没问，安静地喝汤。
　　沈鸳把那盘蒸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碗里，然后自己吃饭。
　　午休的时候，苏晚鸯忽然开口：“沈鸳。”
　　“嗯。”
　　“你做完了。”
　　“什么？”
　　“把话说清楚了。”她说，“你做得很好呀。”
　　沈鸳没说话。
　　苏晚鸯也没再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沈鸳坐在后排，隔着几排桌子，看着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盲文板嗒嗒嗒的声音。
　　秋天越来越深，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走廊上，踩上去沙沙响。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班主任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今天晚上七点，家长会。请各位同学通知家长准时参加。”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我妈上次开完家长会，回来把我手机没收了一个月。”王鹏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沈鸳没说话。他把黑板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
　　“哎，你爸来吗？”王鹏侧过头，压低声音。
　　“不来。”
　　“你妈呢？”
　　沈鸳把书包拉链拉上，没回答。
　　王鹏张了张嘴，看见沈鸳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苏晚鸯坐在前排，赵思彤正在帮她读通知单上的内容。苏晚鸯侧着头，闭着眼睛，手指在盲文板上慢慢扎字。
　　“你妈来还是你爸来？”赵思彤问。
　　“我妈来。”苏晚鸯笑了笑，“她说她好久没来学校了，还有点紧张。”
　　沈鸳从后排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王鹏把书包甩到肩上，回头喊沈鸳：“走不走？”
　　“你先走。”
　　“你又等人？”
　　沈鸳看了他一眼。王鹏翻了个白眼走了。
　　教室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少。赵思彤牵着苏晚鸯经过沈鸳桌边的时候，苏晚鸯停下来，偏了偏头。
　　“你不走？”
　　“等人。”
　　苏晚鸯没问等谁。她点了点头，跟着赵思彤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别等太晚。外面冷。”
　　沈鸳愣了一下：“嗯。”
　　苏晚鸯笑了笑，转身走了。
　　教室里终于空了。沈鸳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他看了一眼苏晚鸯的座位，只剩一把空椅子。
　　沈鸳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他没回家。走到校门口，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
　　六点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开始等人——等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七点二十分，家长们陆陆续续到了。有人开车，有人骑电动车，有人走路来的。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家居服，有人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菜。
　　沈鸳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看着这些人从面前经过。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的意思是认识他。
　　七点，家长会开始了。教室里的灯全亮了，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沈鸳没走。他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着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鸯发来的：“你还没回家？”
　　沈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没回。”
　　“赵思彤说的。她说你不在教室。”
　　沈鸳没回。
　　过了一会儿，苏晚鸯又发了一条：“你站在校门口？”
　　沈鸳回了一个字：“嗯。”
　　“冷不冷？”
　　“不冷。”
　　“你撒谎。”
　　沈鸳没接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家长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走廊上又热闹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穿着素净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沈鸳认出她了。苏晚鸯的妈妈。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注意到他。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温和，嘴角微微弯着。
　　沈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黑漆漆的。
　　沈鸳没开灯，换了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半袋速冻水饺，他拿了十个出来，烧水，下锅。水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饺子煮好了。他盛出来，端到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
　　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了六个，吃不下了。剩下的四个倒掉了。
　　他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他盯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没打开日记本，也没拿起笔。
　　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昏黄一片。
　　手机亮了。苏晚鸯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沈鸳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外虫叫还在继续。
　　他闭上眼睛。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