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沈鸳加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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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体育委员在班上统计报名项目的时候，教室里哀嚎一片。短跑、跳远、铅球，都有人报，唯独男子一千五百米，问谁谁低头。
“没人报？真没人报？”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
王鹏趴在桌上，忽然抬起头，拍了拍沈鸳的胳膊：“哎，你体育那么好，跑一个呗。”
沈鸳面无表情：“不跑。”
“为什么啊？你初中不还拿过名次吗？”
“那是初中。”
王鹏不依不饶，声音大了点：“你现在也行啊，你看你这腿——”
“闭嘴。”
赵思彤从前排转过身来，看了看沈鸳，又看了看王鹏，嘴角一弯：“沈鸳，苏晚鸯说她想看长跑比赛。”
沈鸳愣了一下，往苏晚鸯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鸯坐在靠窗第三排，侧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沈鸳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行。”
王鹏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不跑吗？”
沈鸳没理他。
体育委员在报名表上写下沈鸳的名字，长出一口气：“终于有人了。”
王鹏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晚鸯什么时候说想看了？她刚才一个字都没说。”
沈鸳翻开课本：“她说没说，跟你有关系吗？”
王鹏张了张嘴，识趣地闭嘴了。
运动会那天，天很好。太阳不大，风凉丝丝的，吹着操场边的旗帜哗啦啦响。
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举着牌子，喊声一阵接一阵。沈鸳坐在班级区域最后一排，腿上搭着校服外套，闭着眼睛养神。
王鹏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了掰一半递过去：“吃不吃？”
“不吃。”
“那我全吃了。”
苏晚鸯坐在前排，赵思彤在旁边。她今天穿了一身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戴墨镜。导盲杖靠在椅子边上，手搭在上面。
广播里传来通知：“男子一千五百米，请到检录处检录。”
沈鸳睁开眼睛，站起来。
“加油加油！”王鹏嘴里还塞着橘子，含糊不清地喊。
沈鸳往下走，路过苏晚鸯那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苏晚鸯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没说话。
沈鸳走过去了。
检录处挤满了人，做拉伸的、喝水的、紧张的。沈鸳站在一边，把号码布别在胸前。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初中同学。
“你也跑？”
“嗯。”
“多少名算赢？”
“跑完就行。”
那人笑了：“你倒是不挑。”
沈鸳没接话。他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人很多，他看不清苏晚鸯坐在哪儿。但他知道她在。
发令枪响。
起跑线上一群人冲出去，跑道上的尘土扬起来。沈鸳跑得不快不慢，跟在第三、第四的位置。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响。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有一种闷闷的弹力。
第一圈，路过自己班看台。王鹏扯着嗓子喊“沈鸳加油”，赵思彤也在喊。苏晚鸯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导盲杖，脸朝着操场的方向。她没喊，但她的嘴在动。沈鸳没听清她说什么。
第二圈，呼吸开始重了，小腿有点酸。前面的人慢下来，他超了一个。
第三圈，再超一个。班级看台那边声音越来越响。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步子迈大了，手臂摆快了，冲线的时候第二名。
王鹏冲上去递水：“行啊你，第二！”
沈鸳没接水，喘着气，往班级区域走。
走过跑道，走过草坪，走到看台下面。苏晚鸯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近了，偏头：“沈鸳？”
“嗯。”
“第几名？”
“第二。”
“挺好的。”她笑了一下，把手边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水。”
沈鸳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舒服多了。
赵思彤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对王鹏说：“他刚才跑完连水都不接，就来找她。”
王鹏叹了口气：“我习惯了。”
苏晚鸯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鸳说。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没拧上盖子，水滴顺着瓶身流下来，滴在鞋面上。他没管。
看台上有人喊他名字，让他上去休息。他没动。
苏晚鸯侧着脸，朝他声音的方向偏了偏：“你不上去吗？”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
苏晚鸯笑了笑，没再问了。
赵思彤拍了拍苏晚鸯的肩膀：“我上去拿个东西，你在这儿别动。”
苏晚鸯点头。赵思彤走了。
看台上人声嘈杂，广播里在播报下一个项目。沈鸳靠在椅子旁边的栏杆上，喘气已经平了。风吹过来，把苏晚鸯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刚才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让思彤告诉我你跑到哪了。”
沈鸳低头看她：“嗯。”
“她说你跑到弯道的时候，后面的人离你挺远的。她说你步子很大，跑起来很好看。”
沈鸳没说话。
“我看不见，”苏晚鸯说，“但我能想象。”
风又吹过来，把旗帜吹得哗啦啦响。
沈鸳站在她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了，操场上的人在慢慢散开，搬椅子的搬椅子，收桌子的收桌子。
沈鸳帮忙把班级的椅子搬回教室。搬了两趟。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看见苏晚鸯站在走廊上，赵思彤还没回来，她一个人站着，手扶着墙，面朝着窗户。
他走过去。
“怎么了？”
“没事。等思彤。”她笑了笑，“有点累了。”
沈鸳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颜色淡。站着的姿势看起来没什么力气，肩膀微微往前塌。
“坐一会儿。”他说。
“不用，思彤马上就来了”
“坐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
苏晚鸯没再争。沈鸳把手里的一把椅子放在她旁边。她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呼了一口气。
“你今天跑得挺好的。”她说。
“嗯。”
“你以前也跑这么好吗？”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
沈鸳想了想：“懒。”
苏晚鸯笑了，这次笑出声音了，不大，但很真。
赵思彤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晚鸯！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儿？”
“沈鸳让我坐一会儿。”
赵思彤看了沈鸳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走吧，该放学了。”
放学的时候，沈鸳站在校门口。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
“你今天又等王鹏？”赵思彤问。
沈鸳没回答。苏晚鸯笑了笑：“他等谁你不都知道了吗。”
赵思彤“啧”了一声，骑车走了。苏晚鸯坐在后座上，朝沈鸳的方向挥了挥手：“明天见。”
沈鸳抬手，也挥了一下。
王鹏从后面跑过来，看见他在挥手，喘着气：“你跟谁挥手呢？”
沈鸳转身走了。
王鹏追上去：“哎，你今天跑步的时候，苏晚鸯喊加油了你听见没？”
沈鸳脚步慢了一下。
“没听见。”
“她喊了。声音不大，但你跑过我们班那边的时候，她喊了。她看不见你，但赵思彤告诉她你跑到哪了。她就喊了一声，‘沈鸳加油’。”
沈鸳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白色的包装纸，之前苏晚鸯给他的。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很凉。
晚上，沈鸳坐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空白页被台灯照得发白。他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了。
什么都没写。
不是没话说。是说完了，不想写了。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叫，秋天的虫叫不像夏天那么吵，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
运动会之后，林悦没再来过班级门口。
王鹏趴在桌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哎，你说她是不是放弃了？”
沈鸳翻了一页课本：“不知道。”
“你不是说要去找她说清楚吗？去了？”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沈鸳没接话。王鹏叹了口气，识趣地闭嘴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怕林悦哭。是不想再跟她说任何话。已经拒绝了三次，对方不肯死心，那是她的事。他凭什么还要再跑一趟？
但苏晚鸯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如果我是她，我希望对方跟我说清楚，哪怕不好听。”
中午食堂，沈鸳端着餐盘坐到苏晚鸯旁边。
苏晚鸯今天打了一份冬瓜汤和半碗米饭。汤喝了几口，米饭动了两筷子。赵思彤在旁边帮她挑鱼刺，嘴里念叨着“你多吃点”。
沈鸳把蒸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苏晚鸯笑了：“你怎么又给我夹菜？”
“不爱吃排骨。”
“你不爱吃的东西真多。”
沈鸳没接话。他吃了一口饭，忽然问：“你觉得我应该去找林悦？”
苏晚鸯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过了。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知道你说过了。但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苏晚鸯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转向他的方向。她闭着眼睛，但表情很认真。
“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心话——我觉得你应该去。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不去，这件事会一直在你心里。不是你觉得她可怜，是你会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没有。你只是没说清楚。”
沈鸳没说话。
苏晚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变得轻了一些：“但是，你不去也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个觉得你不好。”
赵思彤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扒饭。
下午体育课，沈鸳照例“肚子疼”回教室。
苏晚鸯没在座位上。他找了一圈，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她站在栏杆前，面朝着操场的方向，手扶着栏杆，风吹着她的头发。
沈鸳走过去。
“怎么出来了？”
“教室里闷。”她顿了顿，“想透透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沈鸳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