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我鸳鸯债》思念落成春雨

5、说清楚

　　王鹏从后门冲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抄作业抄作业，快快快。”
　　沈鸳把作业本扔给他。
　　王鹏翻开，奋笔疾书，嘴也不闲着：“哎，林悦这几天没来咱们班门口了吧？”
　　“嗯。”
　　“你是不是找她说了什么？”
　　“没有。”
　　王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鸳没回答。他往前看了一眼。苏晚鸯已经停下来了，侧着头，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王鹏也看见了，压低声音：“放学再说。”
　　沈鸳没接话。
　　第二节课间，沈鸳从厕所回来，路过走廊拐角，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压着声音抽泣的那种。他脚步慢了半拍，没停下来。
　　走了几步，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林悦。
　　他站在走廊中间，顿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回教室。没回头。
　　不是冷血。是不知道说什么。如果说“别哭了”，她可能觉得他还在意。如果什么都不说，走了，她可能更难过。他选了后者。
　　中午食堂，沈鸳端着餐盘走到苏晚鸯旁边坐下。赵思彤在帮她挑鱼刺，王鹏在啃鸡腿。
　　苏晚鸯今天打了一份冬瓜汤和半碗米饭。她把汤里的冬瓜捞出来吃了，米饭只动了两口。
　　赵思彤皱眉：“你就吃这点？”
　　“够了，早上吃得多。”
　　“你早上就喝了一杯豆浆。”
　　“那也够了。”
　　苏晚鸯笑了笑。沈鸳把那碗冬瓜汤端过来，把自己盘子里的蒸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排骨不腻。”他说。
　　苏晚鸯顿了一下：“你也太爱给我夹菜了。”
　　沈鸳没说话。
　　她把排骨吃了。这次吃得比平时多，两块都吃完了。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操场上哨声响起，同学们往楼下走。沈鸳照例走到体育老师面前：“老师，我肚子疼。”
　　老师看了他一眼：“你这肚子疼也该好了。”
　　“……老毛病。”
　　“行吧。”
　　苏晚鸯没在教室。沈鸳找了一圈，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她站在栏杆前，面朝着操场的方向，手扶着栏杆，阳光照在她身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沈鸳走过去。
　　“怎么出来了？”他问。
　　“教室里闷。想透透气。”
　　沈鸳站到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肩膀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一下一下的。
　　“沈鸳。”
　　“嗯。”
　　“……你没去找林悦吧？”
　　沈鸳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不想去。”
　　苏晚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沈鸳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安静，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觉得我应该去？”他问。
　　苏晚鸯想了片刻：“我说过了。”
　　“你说了。但我想问你，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不是你觉得她怎么样，是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苏晚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对方当面跟我说清楚。但你不是我。林悦也不是我。你不想去就不去。”
　　沈鸳没说话。
　　“而且，”苏晚鸯顿了顿，“你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她不肯死心，那是她的事。你不能替她想一辈子。”
　　沈鸳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
　　“你说得对。”沈鸳说。
　　“哪句？”
　　“最后一句话。”
　　苏晚鸯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句。她偏了偏头，没追问。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两个人安安静静站着。
　　放学的时候，沈鸳在校门口站着。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
　　“你今天又等王鹏？”赵思彤问。
　　“嗯。”
　　王鹏从后面跑过来：“我没让你等我啊”
　　沈鸳看了他一眼。王鹏闭嘴了。
　　赵思彤笑着摇摇头，骑着车走了。苏晚鸯坐在后座上，回头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明天见。”
　　沈鸳抬手，也挥了一下。
　　王鹏凑过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根本没等我。你在等她。”
　　沈鸳没接话，转身往家走。
　　王鹏跟上来：“你是不是喜欢她？”
　　沈鸳走了几步，停下来。
　　“不知道。”他说。
　　晚上，沈鸳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日记摊开。他拿起笔，想了想，写：
　　9月22日。晴。
　　我问她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她说你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她不肯死心，那是她的事。你不能替她想一辈子。
　　她说得对。
　　我不能替林悦想一辈子。我也不想替她想。
　　但我想替苏晚鸯想。
　　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梦。但他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周四早上，沈鸳到教室的时候，苏晚鸯已经在了。
　　赵思彤坐在她旁边，掰了一小块包子放在她手心里。苏晚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她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嚼了两下就停了。
　　“吃不下了？”赵思彤问。
　　苏晚鸯把剩下的包子放在桌上，笑了笑：“嗯。够了。”
　　赵思彤看了一眼那小块包子，没再说什么，自己拿过去吃了。
　　沈鸳从她们旁边走过，到后排坐下。他把书包塞进桌斗，抬起头往前看。苏晚鸯正在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把纸叠了两下，放在桌角。
　　那张纸是干净的。她其实不用擦。
　　但她擦了。
　　沈鸳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照着每个人的脸都白了一层。苏晚鸯的脸比灯还白。
　　王鹏踩着铃声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摔，喘着气，趴在桌上：“困死了困死了，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
　　沈鸳没理他。
　　王鹏趴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林悦那事你想好了没有？”
　　沈鸳低头翻书：“什么想好？”
　　“去找她说清楚啊。你不是说苏晚鸯让你去吗？”
　　“苏晚鸯没说让我去。”沈鸳顿了一下，“她说如果她是那个人，希望对方去。”
　　“那不一个意思吗？”
　　沈鸳没接话。
　　王鹏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我跟你说，这种事拖越久越麻烦。你早点说清楚，她早点死心，你也清净。你现在不理她，她还觉得自己有机会。”
　　“我没吊着她。”沈鸳说。
　　“你是不理她，但她觉得你不找别人就是还有可能。”王鹏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
　　上课铃响了。沈鸳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上有人经过，但没停。林悦今天没来。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点了苏晚鸯的名字。苏晚鸯站起来，盲文板摆在面前，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然后把解题步骤口述出来。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
　　老师说“回答正确”，让她坐下。
　　苏晚鸯坐下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确认椅子的位置。动作很快，但沈鸳看到了。
　　他从后排看着她。她坐得很直，头微微偏向黑板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手指在盲文板上放好了，等着老师讲下一道题。
　　王鹏在底下偷偷拿手机看小说。沈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课本。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沈鸳照例走到体育老师面前：“老师，我肚子疼。”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已经懒得问了，挥挥手让他走。王鹏跟在队伍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这肚子疼真有规律。”沈鸳没理他。
　　他上楼的时候，走廊很安静。窗外操场上传来哨声和跑步声，隔了几层墙，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推开教室门。苏晚鸯趴在自己的座位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了一桌。
　　沈鸳放轻了脚步，但她还是听见了。
　　“又肚子疼了？”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嗯。”
　　沈鸳走过去，在她前排坐下来，面朝她。
　　“不舒服？”他问。
　　苏晚鸯动了动，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额头上。她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没有。就是累。”
　　“又累？”
　　“嗯。”她打了个哈欠，“可能是秋天到了，人容易困。你有没有觉得？”
　　沈鸳没觉得。但他“嗯”了一声。
　　苏晚鸯偏了偏头，朝着窗户的方向侧了侧脸。“阳光还在吗？”
　　沈鸳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有太阳，薄薄的，透过云层照下来，不算亮，但在地上投了一片淡淡的光。
　　“在。”他说。
　　“那就好。”苏晚鸯说，“我坐在这儿，有时候能感觉到光。暖的。不是每天都有。”
　　沈鸳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颜色很淡，比刚开学的时候淡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她整个人像一盏灯，在慢慢调暗。
　　但他没说出来。说出来显得奇怪。
　　“沈鸳。”
　　“嗯。”
　　“你说以后……我眼睛好了，第一件事该干什么？”
　　沈鸳想了想。他想到很多答案。看她爸妈，看她自己，看这个世界。最后他说出口的是：“看你爸妈。”
　　苏晚鸯愣了一拍，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真一些，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礼貌。
　　“也是。”她说，“他们等了好久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医生说有希望吗，什么时候有角膜。我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妈等你。”
　　沈鸳没说话。他想说“会等到的”，但觉得这话太轻了，说出来像敷衍。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苏晚鸯忽然问。
　　“什么？”
　　“你想让我第一眼看什么？”
　　沈鸳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表情很认真，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的余温。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等答案。
　　他想了一下。想了好几秒。
　　“看你想看的。”他说。
　　这不是他真正的答案。他真正的答案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太重了，现在说出来不合适。甚至可能永远都不合适。
　　苏晚鸯笑了笑，没再问。
　　窗外的光移了一点。苏晚鸯把脸重新朝向窗户的方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沈鸳也没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看着她闭眼睛。
　　过了很久，可能有十分钟，也可能更久。苏晚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鸳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看你，对不对？”
　　他没回答。
　　苏晚鸯也没等他回答。她笑了笑，说：“我也是。”
　　然后她就安静了。
　　沈鸳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但没有说话。阳光在教室里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又从肩膀上滑下去。
　　他想说“那说好了”。但没说。
　　他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不如不说。
　　放学的时候，沈鸳站在校门口。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站在路边等人。
　　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白白的后颈。风一吹，碎发飘了几下。
　　“你今天又等王鹏？”赵思彤看了一眼沈鸳。
　　沈鸳正要开口，苏晚鸯先说了：“别等王鹏了。”
　　沈鸳愣了一下。
　　苏晚鸯偏着头，闭着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你每次都说等王鹏，但王鹏每次都在你后面出来。你说等他，其实……”她没说完，拍了拍赵思彤的背，“走吧。”
　　赵思彤笑着骑车走了。苏晚鸯坐在后座上，没回头，但她抬起手，朝后面挥了挥。
　　沈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王鹏从后面跑过来，满头汗：“嘿，今天又等我？”
　　沈鸳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等了。”
　　“啊？为什么？”
　　沈鸳没回答，转身往家走。王鹏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挠了挠头，没跟上来。
　　晚上，沈鸳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那本旧日记摊开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纸页泛黄。
　　他拿起笔，想了想。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了笔。
　　什么都没写。不是没话说。是话说完了反而写不出来。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影还在，窗外的虫叫还在。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很高的树，叶子是红色的，落了一地。王娇娘站在树下，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裳，肩膀上落了几片花瓣。她朝他伸出手。
　　沈鸳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像踩在泥里，怎么都动不了。
　　“你来了。”她说。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你很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他终于伸出手，想去够她的指尖。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薄薄的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