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我鸳鸯债》思念落成春雨

4、林悦 开学第三周

　　开学第三周，沈鸳发现林悦又开始出现在他们班门口。
　　不是每天。隔三差五。她来找以前高一同班的女生说话，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一眼。沈鸳知道她在看什么，从来没抬头。
　　王鹏也发现了。他趴在桌上，压低声音：“她又来了。”
　　沈鸳没接话。
　　“你说她怎么还不死心？高一都拒绝她多少次了”
　　“别说了。”沈鸳打断他。
　　王鹏耸耸肩，闭嘴了。
　　林悦这个人，沈鸳不想提。高一同班，长相不错，成绩中等，喜欢扎马尾，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这些是王鹏告诉他的。沈鸳自己没注意过。
　　她表白过三次。
　　第一次写了张纸条，让人传过来的。沈鸳看了一眼，叠起来，扔进桌斗。没回。她等了一天，第二天课间跑到他面前，脸通红：“你看到我写的了吗？”“看到了。”“那你……”“好好学习。”
　　第二次是期中考试后，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咬着嘴唇说：“沈鸳，我是认真的。”沈鸳站住，看着她，说了句：“我不喜欢你。”走了。
　　第三次是寒假前，她在他回家的路上堵他。哭了。沈鸳没说一句话，从她旁边走过去。
　　后来分班，她去了隔壁班。沈鸳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林悦显然不这么想。
　　中午食堂，人多嘈杂。
　　赵思彤牵着苏晚鸯走过来。沈鸳旁边空着，赵思彤把苏晚鸯安置在他旁边，自己坐到对面去。
　　苏晚鸯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戴墨镜。她坐下来，导盲杖靠在桌边，盲文板摆在面前，手指在上面慢慢扎字。
　　嗒。嗒嗒。嗒
　　节奏很稳。沈鸳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刚开学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现在听不见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王鹏端着一碗红烧肉回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今天这个肉炖得烂，绝了。”
　　赵思彤翻了个白眼：“你哪顿饭不觉得绝？”
　　“你不懂，这是人生信仰。”
　　苏晚鴦笑了一声：“你的信仰一个月换好几次吧。”
　　“那不一样，对食物的信仰是忠诚的。”
　　说说笑笑，饭吃到一半。
　　隔壁桌坐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扎马尾的，一直在往这边看。
　　沈鸳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
　　林悦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他们桌边。
　　“苏晚鸯？”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苏晚鸯手指停了，偏头：“我是。你是？”
　　“林悦。隔壁班的。”
　　苏晚鸯不认识她，但还是点了点头：“你好。”
　　林悦笑了笑。那个笑不太自然，嘴角提起来了，眼睛没弯。
　　“听说你刚转来，眼睛看不见？”她顿了顿，“挺不容易的吧。”
　　“还好。习惯了。”苏晚鸯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那你天天跟沈鸳一起吃饭？”
　　赵思彤皱眉，正要开口，沈鸳先说了。
　　“她跟我一起吃饭，跟你有关系吗？”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悦的笑僵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她说，“就是想认识一下新同学。”
　　“你现在认识了。”沈鸳说。
　　林悦咬了咬嘴唇。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餐盘边缘，指节发白。
　　旁边桌有人在看。气氛有点僵。
　　苏晚鸯忽然开口：“谢谢你来看我。我现在不太方便，改天再聊？”
　　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退让，是礼貌地结束对话。
　　林悦看着她。苏晚鴦没戴墨镜，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
　　林悦站了几秒，说了声“行”，转身走了。
　　她没回隔壁桌，端着餐盘走到另一边去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赵思彤冷哼了一声：“什么人啊。跑过来阴阳怪气的。”
　　王鹏小声解释：“她高一就跟沈鸳表白过，被拒了好几次，到现在还不死心。”
　　赵思彤看向沈鸳：“真的假的？”
　　沈鸳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赵思彤又看向苏晚鸯，想说什么，但苏晚鸯已经把盲文板重新摆好，手指在上面慢慢扎字了。
　　嗒。
　　嗒嗒。
　　嗒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操场上哨声响起，同学们稀稀拉拉往楼下走。
　　苏晚鸯不用上，一个人留在教室。
　　沈鸳走到体育老师面前：“老师，我肚子疼。”
　　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老肚子疼？”
　　“肠胃不好。”
　　“行吧，去校医院看看。”
　　王鹏跟在队伍里，路过他的时候小声说：“你这肚子疼挺有规律的。”沈鸳没理他。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门。
　　苏晚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没趴在桌上，也没在晒太阳。她面朝着窗户，但头微微低着，手指在盲文板上慢慢划，没有扎字，就是在划。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沈鸳？”
　　“嗯。”
　　“你今天又肚子疼了？”
　　“嗯。”
　　苏晚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鸳走过去，在她前排坐下来。
　　“中午那个林悦，”苏晚鸯忽然开口，“她喜欢你？”
　　沈鸳顿了一下：“……嗯。”
　　“你呢？”
　　“不喜欢。”
　　“那你跟她说过吗？”
　　“说过。很多次。”
　　苏晚鸯点了点头。
　　沈鸳以为她会继续问。但她没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她挺辛苦的。”
　　沈鸳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吃醋，没有不高兴，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喜欢一个人不被回应，挺辛苦的。
　　“你都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辛苦？”
　　“中午听出来的。”苏晚鸯说，“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紧张。是委屈。”
　　沈鸳没说话。
　　“你拒绝她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不喜欢。”
　　“就这些？”
　　“嗯。”
　　苏晚鸯想了想：“那难怪她还不死心。”
　　沈鸳皱眉：“什么意思？”
　　“你只说了你不喜欢她。你没说她哪里不好，也没说不喜欢她什么。她可能觉得，问题不在她身上，而是她不够努力。”
　　沈鸳沉默了很久。
　　“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他说。
　　“我知道。”苏晚鸯说，“但你跟她说清楚了吗？”
　　沈鸳没回答。
　　他跟她说过三次。第一次没当面说，第二次说了“不喜欢”，第三次沉默。每一条。
　　但苏晚鸯好像在说另一件事。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苏晚鸯偏了偏头，“就是觉得，一个人一直追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挺累的。她不累吗？”
　　“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她。很清楚地告诉她。”
　　沈鸳看着她：“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苏晚鸯愣了一下。
　　“不是在意，”她说，“是觉得……如果我是她，我希望对方跟我说清楚。哪怕不好听。”
　　沈鸳没接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晚鸯把脸朝向窗户。
　　“阳光还在吗？”
　　“在。”
　　“那再晒一会儿。”
　　“嗯。”
　　沈鸳没走。他坐在她前排，看着她闭着眼睛。
　　光一寸一寸地移。
　　放学的时候，沈鸳在校门口站着。
　　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
　　“你怎么又站着？”赵思彤问。
　　“等王鹏。”
　　王鹏从后面跑过来，刚要开口，看见沈鸳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赵思彤笑了笑，骑着车走了。
　　苏晚鸯坐在后座上，回头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明天见。”
　　沈鸳抬手，也挥了一下。
　　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但他想挥。
　　王鹏凑过来：“你不是想等她吗？怎么不跟她说，非要等赵思彤走了才”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关心你。”
　　“不用。”
　　沈鸳转身往家走。
　　王鹏翻了个白眼，跟上去：“兄弟，那个林悦的事……”
　　“别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老这样，你不烦？”
　　沈鸳没回答。
　　他想起苏晚鸯说的话：“你应该告诉她。很清楚地告诉她。”
　　他在想，下回林悦再来的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晚上，沈鸳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日记摊开。他拿起笔，写：
　　9月18日。晴。
　　林悦今天来了食堂。跟苏晚鸯说了几句。
　　苏晚鸯问她是不是喜欢我。我说是。
　　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说不喜欢。
　　她说那她挺辛苦的。
　　后来她问我，有没有跟林悦说清楚。
　　我说说了。她说不够。
　　她说应该告诉对方，很清楚地告诉。
　　不是因为在意林悦。是觉得那样对谁都好。
　　她总是这样。
　　明明跟她没关系的事，她也会想一想。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想知道。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
　　天花板上的灯影还在。
　　他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梦。
　　但脑子里全是苏晚鸯说“那她挺辛苦的”时的表情，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暗自高兴，就是认认真真地为另一个人想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
　　她人真好，他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来回转着苏晚鸯说的话“你应该当面跟她说清楚。”
　　她说得对吗？对。但他不想去。不是因为怕林悦哭，是觉得没必要。他已经拒绝过了，三次。对方不肯死心，那是对方的事。他凭什么还要再跑一趟，专门说一次？
　　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
　　苏晚鸯说“如果是我，我希望对方当面跟我说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她在替他着想。沈鸳知道。
　　但他还是不想去。
　　周六下午，沈鸳在家写作业。手机震了。
　　赵思彤拉了个群，讨论下周班会的事。沈鸳没回。过了一会儿，赵思彤私聊他：“苏晚鸯问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你这几天话更少了。”
　　沈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让她别多想。”
　　赵思彤发了个“ok”的手势。
　　沈鸳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九月的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他想起周五放学的时候，苏晚鸯说“那你呢？你难过吗？”
　　他当时说没有。确实没有。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问他难不难过——是在问他对林悦有没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林悦。
　　沈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
　　周日晚上，沈鸳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王鹏发的：“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王鹏发的：“不对你肯定写完了”
　　王鹏发的：“明天早上给我带一份”
　　沈鸳没理他。
　　点开朋友圈。赵思彤发了一张照片她和苏晚鸯在奶茶店，苏晚鸯闭着眼睛，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嘴角弯着。配文是“陪某人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沈鸳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周一早上，沈鸳到教室的时候，苏晚鸯已经在座位上了。赵思彤还没来，她一个人坐着，手指在盲文板上扎字，嗒嗒嗒的。
　　沈鸳从她旁边走过。她没抬头，但说了句：“早。”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