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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学 开学第一天 ...

  •   开学第一天,苏晚鸯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片刻。

      赵思彤牵着她穿过过道,走到靠窗第三排。苏晚鸯摸了摸桌沿,把导盲杖靠在一旁,从包里拿出盲文板和几本厚厚的盲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她好白啊。”有人小声说。

      苏晚鸯偏了偏头,朝那个方向笑了笑:“谢谢,你也挺白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

      大家笑了。气氛松下来。

      沈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抬眼往前看,苏晚鸯的侧脸刚好落在视野里。她在摸一本盲文书,指尖从凸起的点上滑过去,速度很快。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塞进桌斗最里面。沈鸳注意到,她塞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

      那本书的封面他没看清,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那页内容,这件事他看清楚了。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来,目光落在苏晚鸯身上:“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苏晚鸯。她眼睛不太方便,大家平时多帮助她。”

      苏晚鸯站起来,朝讲台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班主任问她要不要坐在第一排,离老师近一点。

      “不用了。”苏晚鸯说,“第三排挺好的。”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沈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第三排。他的正前方。是巧合吗?他开始有点不信了。

      第一节课间,几个同学围到苏晚鸯桌边。

      “你真的完全看不见吗?”苏晚鸯点头。“那你怎么知道谁是谁?”

      “听声音。”她歪了歪头,“你说话的时候喜欢带‘那个’,你是林越。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你是陈思琪。你是……”她转向另一个方向,“张昊,你刚才打了个哈欠。”

      张昊瞪大了眼睛:“你真的记住了!”

      苏晚鸯笑了笑。但沈鸳觉得那个弧度不太对。不是开心,是太用力了。他见过这种笑——在他自己脸上。当你不想让别人看出你累的时候,你就会这样笑。

      “苏晚鸯。”他在后排喊了一声。

      苏晚鸯偏过头:“嗯?”

      “你座位正上方,日光灯管松了。别抬头。”

      话音刚落,一颗松动的螺丝钉掉在苏晚鸯的桌面上,“啪嗒”一声。

      全班又安静了。苏晚鸯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睫毛颤了颤,攥着盲文板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沈鸳说。

      他没说的是——他一直在看她的方向,看了整整一节课。

      中午食堂。沈鸳端着餐盘在苏晚鸯旁边坐下。

      “你今天又来了。”苏晚鸯语气带着笑。

      “食堂你家开的?”

      苏晚鸯笑着摇头,拿起筷子。她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

      沈鸳注意到,她吃了不到五口就放下了。

      “吃饱了?”

      “嗯。不太饿。”

      “你昨天也没吃什么。”沈鸳说。

      苏晚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吃了什么?”

      沈鸳没回答。苏晚鸯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

      “你观察力还挺强的。”她说。

      “你脸色比上周白了。”

      “天太热。”

      “食堂有空调。”

      苏晚鸯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在盲文板上无意识地扎了一个点,又把它抹掉。

      安静了几秒,沈鸳忽然开口:“苏晚鸯,你梦里的那个人,除了叫你‘厚卿’,还说了什么?”

      苏晚鸯的手指僵在盲文板上。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变轻。

      “你问过我信不信,”沈鸳看着她,“我也可以问你。你信吗?”

      苏晚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有些东西,不信也解释不了。”

      沈鸳没有追问。他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清炒虾仁,放到她餐盘边上。她听见了那声轻响,顿了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谢。”

      “嗯。”

      沈鸳没再问了。但他把“你们别问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下午。不是“我没事”,不是“不用担心”,是“别问了”。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让他在意。因为如果只是身体不好,她可以说“胃病”或者“贫血”——那些事是能说出口的。不能说出口的,才是真问题。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苏晚鸯不用上,一个人留在教室。

      沈鸳跟老师说了句“肚子疼”,就往回走。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很安静。苏晚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缩着。

      沈鸳在她前排坐下来。

      “不舒服?”

      苏晚鸯没动,闷闷地说:“没有。就是累。”

      “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她抬起头,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就是最近老觉得没劲儿。可能是开学还没适应。”

      沈鸳看着她。嘴唇颜色很淡,眼下的阴影比上周深了。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校服袖口,攥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但他想起算命先生说的那句“魂魄带着执念入了轮回”——如果执念太重,会不会伤到现在这个身体?他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真把她当王娇娘了?

      “你在看什么?”苏晚鸯忽然问。

      “看你的黑眼圈。”沈鸳没撒谎,“你比上周累了。不是因为开学。”

      苏晚鸯没接话。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慢。

      “你去过医院吗?”沈鸳问。

      苏晚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你怎么跟赵思彤一样。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赵思彤也问过?”

      “问过。我说没事。”她顿了顿,“你们别问了,行吗?”

      沈鸳就没再问了。但他记住了这个语气。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沈鸳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那句话——“魂魄带着执念入了轮回,今生来还。”苏晚鸯从轮椅上站起来、走进人群里、笑着说“不信的话日子怎么过”,那不是她天生坚强,是因为她不这么撑着,就会倒下去。而如果她倒下去了,谁知道?谁在意?

      沈鸳知道。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放学的时候,沈鸳在校门口站着。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

      “你怎么又在校门口站着?”赵思彤问。

      “等王鹏。”

      王鹏从后面跑过来,刚要开口,被沈鸳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苏晚鸯朝他的方向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自行车骑出去几步,苏晚鸯忽然回头,朝着他的方向又说了一句:“沈鸳。你也别太累了。你黑眼圈很重。”

      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沈鸳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

      沈鸳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有飞虫绕着灯泡打转。他把苏晚鸯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本旧日记摊开在桌上。封面上那行字在台灯下泛着旧纸的黄:但愿五湖明月在,且能忍耐,终需还了鸳鸯债。

      他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一下。想了想,写:

      她在第三排。刚好在我正前方。

      她把盲文书某一页折了角,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说“不信也解释不了”。

      她说“你们别问了”。

      她攥着袖口,像是在忍什么。

      最后一条,他盯着看了很久。不是“我没事”,是“你们别问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来了。

      还是那扇雕花的木窗,还是那棵海棠树。但这一次,王娇娘不在窗前。沈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看见她——她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低着头,没有拆开。

      风吹过来,沈鸳闻到了梦里海棠花的味道。很淡,但他确定自己在闻。

      王娇娘站了很久,久到沈鸳以为她永远不会拆开。然后她动了。她把信封翻过来,沈鸳看见了背面的字。三行。他只能看清两行:

      “申郎……”

      “……勿念”

      “申郎”后面那两个字,他看不清。但王娇娘看清了。因为她看完之后,把那封信对折,再对折,塞进袖口。沈鸳想再看一眼。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把梦里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在哭。手里拿着信封,不敢拆开。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沈鸳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答案,不在梦里,不在前世。在苏晚鸯身上。在她不肯说的那件事里,在她藏在桌斗最里面的盲文书里,在她那句“你们别问了”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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