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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还手套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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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鸳到教室的时候,苏晚鸯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昨天他给她的那副手套。她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摸过,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弄脏,又像是在摸上面的纹路。
沈鸳从她旁边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早。”他说。
苏晚鸯抬起头,眼睛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嘴角弯了。
“早。手套还你。”
她把手套递过来。沈鸳接过去,发现手套是干净的,上面没有雪也没有泥,叠得很整齐,两只手套的口对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洗过了?”他问。
“嗯。昨晚回家就洗了,放在暖气片上烘了一晚上,干了。”
沈鸳把手套塞进口袋。指尖碰到手套内侧,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很淡,像是某种花的气味,又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用洗。”他说。
“弄脏了。”
“没脏。”
苏晚鸯笑了一下,没有争。她把头转回去,手指在盲文板上慢慢划了两下。
沈鸳走到后排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套看了一眼。确实很干净。她把雪地踩过的手套洗得跟新的一样。不知道她洗了多久,手指有没有冻红。
王鹏从后门冲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喘着气:“冷死了冷死了,今天零下五度!我妈说今年是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看见沈鸳手里的手套,凑过来:“咦,你今天戴手套了?你不是从来不戴吗?”
沈鸳把手套塞回口袋:“忘了。”
“忘了?你刚才明明在——”
“闭嘴。”
王鹏翻了个白眼,识趣地不说了。他把书包塞进桌斗,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
“你手套哪来的?”王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你不是从来不买手套吗?”
沈鸳看了他一眼,王鹏立刻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我不问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新课,讲的是《归去来兮辞》。沈鸳坐在最后一排,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昨天的事。
操场上的雪,踩上去的咯吱声。苏晚鸯说她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踩雪,说她爸妈带她去公园,她专门踩没人走过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难过,只是很平静地回忆。然后她说想亲眼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当时想说“我陪你看”。
没说出口。
为什么没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觉得太早了。也可能是怕说了之后,会变成一种承诺。
他从来不给承诺。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他承诺。妈妈答应过周末带他去游乐园,后来忘了。爸爸答应过生日回来吃饭,后来出差了。后来他就不问了。不问了,就不会失望。
但苏晚鸯不一样。他说“会看到的”的时候,心里是认真的。
下课铃响了。沈鸳把课本合上,站起来。王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沈鸳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他走到苏晚鸯桌边,停下来。
“怎么了?”苏晚鸯偏头。
“没什么。”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苏晚鸯没追问。沈鸳听见身后传来嗒嗒嗒的盲文板扎字声,节奏没变。
中午食堂。
沈鸳端着餐盘坐到苏晚鸯旁边。赵思彤今天去打了一份辣子鸡丁,辣得直吸气,咕咚咕咚灌水。
“这家食堂师傅是不是换人了?以前没这么辣啊——”赵思彤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晚鸯面前是一碗南瓜粥和一个花卷。粥喝了大半碗,花卷掰了两小块,剩下的放在盘子里。
赵思彤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鸳也没说。他把自己盘子里的蒸蛋舀了两勺放进她的粥碗里。
苏晚鸯用勺子搅了搅,慢慢把蒸蛋吃了。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数每一口。沈鸳发现她吃东西越来越慢了。以前还能正常吃完半碗饭,现在吃几口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再继续。
“沈鸳。”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在雪地里说的话,是真的吗?”
沈鸳愣了一下。他昨天说了很多话,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
“哪句?”
“你说‘会看到的’。”苏晚鸯停了停,“你真的相信我能看见?”
沈鸳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没戴墨镜,眼睛自然地睁着。如果不知道她看不见,你可能以为她只是在看窗外。
“信。”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沈鸳说,“你说‘总得信吧,不信日子怎么过’。”
苏晚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的习惯动作,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嗯。”
苏晚鸯没接话。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耳朵尖红了一点,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赵思彤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块辣子鸡,塞嘴里嚼了两下,又灌了一口水。
沈鸳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点了苏晚鸯的名字。苏晚鸯站起来,盲文板摆在面前,手指摸了一遍题目的盲文版,然后把解题步骤口述出来。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
她说完了。老师说“回答正确”,让她坐下。
苏晚鸯坐下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确认椅子的位置。动作很快,但沈鸳看到了。他每次都看到。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天冷,老师让大家在室内上,看视频学广播体操。全班都窝在教室里,暖气片烧得热烘烘的,有人趴桌上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有人在底下传纸条。
苏晚鸯不用上操,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盲文日记。她的手指一页一页地摸过去,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
沈鸳坐在后排看着她的背影。她扎着低马尾,后颈露出来,白白的,头发碎碎地散着。
过了一会儿,苏晚鸯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包里。她从桌斗里摸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他昨天送她的那本。
她翻开封面,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停留了几秒。沈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纸上写了什么,又像是只是放在那里。
然后她把笔记本也收起来了。
沈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放学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没有昨天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校门口的人影都是模糊的。
沈鸳站在校门口,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
“你今天又等王鹏?”赵思彤问。
沈鸳没回答,看了一眼苏晚鸯。她侧着脸,耳朵动了一下——她听见了他的沉默。
“等吧。”苏晚鸯笑了笑,“反正又不远。”
赵思彤“啧”了一声,骑着车走了。苏晚鸯坐在后座上,回头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手套已经还了,她的手白白的,指节红红的。
王鹏从后面跑过来:“嘿,今天又等我?”
沈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家走。
王鹏追上来:“哎你不是在等苏晚鸯吗?”
“不是。”
“那你站校门口干嘛?”
“透气。”
“这么冷透什么气——”
沈鸳停下脚步,看着王鹏。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王鹏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沈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手套,看了一眼,戴上。手套里面还是暖的。洗衣液的香味还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
走了很久,没说话。王鹏跟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周六。
沈鸳在家写作业。客厅的暖气片响了一声,水循环的声音。窗外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雪,就是干冷。
手机震了一下。赵思彤拉了个群讨论下周班会的事。沈鸳没回。过了一会儿,赵思彤私聊他。
“苏晚鸯问我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没有。”
“她说你这几天话又少了。”
沈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让她别多想。”
赵思彤发了个“ok”的手势。
沈鸳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还没化。对面楼的顶上是白的,树枝上也是白的。
他想起苏晚鸯说“想亲眼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没有一张照片。他想了想,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沿着马路一直走。走到学校附近的那个公园。操场被雪盖住了,没有人,只有几行脚印,不知道是老人晨练踩的,还是小孩放学后跑过去踩的。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雪地,梧桐树,远处灰蒙蒙的天。
拍完了,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拍得不好。构图不对,光线太暗,雪的颜色发灰。又拍了一张。蹲下来,把镜头贴近雪地,拍了一串脚印。还是不好。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
回到家,他把外套挂在门后,鞋上的雪还没化完,踩在地上留下一小摊水。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坐到书桌前。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四点多钟,冬天的天黑得早。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雪地的照片。看了一眼,锁屏。又打开,看了一眼。又锁屏。
他把照片发给苏晚鸯。
过了一会儿,苏晚鸯回:“这是什么?”
“雪。公园的。”
“你看得好认真。”她发了一个笑脸,“好看。”
沈鸳看着“好看”两个字,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觉得好看。她看不见。她说好看,是在礼貌,还是在想象?
他没问。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洗完澡,他坐在书桌前。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水痕。
日记本摊开。他拿起笔,想了想,写:
12月16日。雪。
今天把手套还我了。她洗过了。有洗衣液的味。
食堂她问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她还说“总得信吧,不信日子怎么过”。我第一次听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她比我坚强得多。
下午她去翻那本我送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在想什么?
放学又下雪了。她坐在赵思彤后座上,说“反正又不远”。她知道我在等她。
下午去公园拍了一张雪地。发给她了。她说好看。
她看不见。但她说好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拍。就是想让她看看。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薄薄的一片,像水一样晃。
他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手机亮了。苏晚鸯发来一条消息:“你明天有空吗?”
沈鸳看着屏幕,心跳快了一下。
“有空。”他回。
“赵思彤说想去书店。你来吗?”
沈鸳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来。”
苏晚鸯发了一个笑脸。不是文字,是一个emoji,圆圆的脸,嘴角弯着。
沈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他听着风吹窗户的声音,听着暖气片里的水循环声,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但闭上眼睛之前,他在想明天要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