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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书店 周日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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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沈鸳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片。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
他坐起来,穿衣服。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深色的卫衣和外套。过年的时候买了一件新的,深灰色,标签还没拆。他把它拿下来,看了几秒,又放回去了。拿了平时穿的那件黑色卫衣。
为什么犹豫?他自己也说不清。
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翘了一撮,用水按了按,还是翘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管。
出门的时候,八点刚过。
街上人不多。早餐店排着队,包子笼掀开,白气往上冒,混着醋和辣椒油的味。他走过那家店,没停。
到了公交站,他看了一眼站牌。苏晚鸯说的那家书店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打开和苏晚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地址,昨天晚上的。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出门了。”
发完就把手机揣进口袋,没等回复。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路边还有积雪,堆在树坑里,灰蒙蒙的,被车轮溅起的泥水染黑了。有个老头提着一袋馒头上了车,刷老年卡,滴一声,慢慢往后走。沈鸳站起来让座,老头摆摆手说下一站就下了。
沈鸳又坐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鸯:“好,我和思彤也刚出门。一会儿见。”
沈鸳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公交车走走停停,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沈鸳站起来让座,年轻妈妈说谢谢。他站到车门口,拉着吊环,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
到站的时候,九点十分。
他下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书店在马路对面,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服装店中间。招牌是木头的,写着“拾光书店”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手写的。
他过了马路,站在书店门口,没进去。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地板上,毛茸茸的。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鸯发消息:“我到了。”
“我们也是,在后面。”
沈鸳推门进去。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赵思彤从前排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沈鸳!这边!”
沈鸳走过去。赵思彤站在书架中间,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苏晚鸯站在她旁边,导盲杖靠在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去。她的动作很慢,指尖从一本书的封面滑到另一本的书脊,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戴墨镜。眼睛自然地睁着,只是不看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毛衣上,白色的毛线泛着一层暖光。
“你来啦。”苏晚鸯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
“嗯。”
“你怎么来的?”
“公交。四十分钟。”
“我们也是。我妈开车送我们到车站,我们自己坐公交过来的。”她把手里的诗集放回去,手指又摸到另一本,“你喜欢看什么书?”
“小说。”
“什么小说?”
沈鸳想了想:“随便看的。没什么固定的。以前看推理,后来看什么都可以。”
“我初中喜欢看散文,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现在听的比较多。”她笑了一下,手指停在一本书上,“这是不是诗集?”
沈鸳看了一眼封面,是顾城的。他学过一首《一代人》。“对。”
“念一句?”
沈鸳愣了一下。他翻开那本书,随便翻了一页,念了一句: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苏晚鸯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好有年代感。”她说。
沈鸳把书合上,放回去。
赵思彤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在这站着一句一句念诗,找个地方坐。”
三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块阅读区。几张矮桌子,几把沙发椅,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赵思彤拉着苏晚鸯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沈鸳在旁边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木头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桌面上有一盆小绿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肥肥的,绿得发亮。
苏晚鸯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碰到阳光的地方停了一下。她把手放在那里,让阳光照在手上。
“暖和。”她说。
沈鸳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白,阳光照在上面,像是透明的一样。指尖的茧子淡淡的,是写盲文磨出来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赵思彤站起来:“我去楼下买奶茶,你们要喝什么?”
“红豆的。”苏晚鸯说。
“一样。”沈鸳说。
“你每次都跟她一样。”赵思彤哼了一声,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阅读区安静下来。楼下传来翻书声和脚步声,朦朦胧胧的。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苏晚鸯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她收回手,翻过手掌,又伸出去。像是在追阳光。
“沈鸳。”
“嗯。”
“你昨天拍的那张照片,是学校旁边的公园吗?”
“嗯。就是那个。”
“我以前去过。我爸带我去的。那时候还能看见。”
苏晚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她的袖子上了。
“我后来再没去过。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去了也看不见。去了跟没去一样。”
沈鸳没说话。他看着她的手,指甲在阳光下是淡粉色的。
“但昨天你拍了照片给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觉得好像又去了一次。”
“怎么觉得的?”
苏晚鸯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脑子里有那个画面。雪地,树,灰蒙蒙的天。你说你拍的,我就看见了。”
沈鸳垂下眼。阳光在桌面上又移了一点,快要滑到地上了。
“下次我陪你去。”他说。
苏晚鸯顿了一下。
“去公园。我陪你去。”
苏晚鸯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会做的动作。耳朵尖红了一点,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沈鸳听见了。
赵思彤端着三杯奶茶回来了。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把奶茶放在桌上。
“红豆的,晚鸯。红豆的,沈鸳。我的是珍珠的。”她把吸管插上,喝了一大口。珍珠咕噜咕噜吸上来,嚼得咯吱响。
苏晚鸯摸着找到吸管,插进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奶沫沾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赵思彤问。
“嗯。甜。”苏晚鸯说。
赵思彤看了一眼沈鸳:“你呢?”
“甜。”
“你都说甜。”赵思彤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哟,快十一点了。你们饿不饿?”
“不饿。”沈鸳说。
“我也还好。”苏晚鸯说。
“那我再逛一会儿。”赵思彤站起来,“你们在这儿待着。”
她又走了。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阅读区又安静下来。
阳光又移了一点。从桌面上移到苏晚鸯的手臂上,又从手臂移到她的肩膀上。她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阳光照着,整个人像在发光。头发丝在日光下是一缕一缕的,每一根都看得清。
沈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喝奶茶。甜。红豆沙的甜,混着奶味,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沈鸳。”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沈鸳顿了一下。
“没想好。”
“那你想去哪里?”
沈鸳想了想。“没想过。以前觉得无所谓。”
苏晚鸯偏了偏头,像是在分析他的话。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小小的,弯弯的。
“现在呢?”她问。
沈鸳看着她。她的眼睛睁着,没有焦点,但他总觉得她在看他。
“现在想了。”他说。
“想去哪?”
沈鸳沉默了几秒。
“没想好。”他说。
苏晚鸯没追问。她低下头,把奶茶捧在手心里,手指绕着杯壁慢慢转。
赵思彤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本书。她看了一眼沈鸳,又看了一眼苏晚鸯,把书塞进包里。
“走吧,该吃午饭了。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沈鸳说。
“我也是。”苏晚鸯说。
“你俩说随便的时候倒是很统一。”赵思彤翻了个白眼,“对面有家面馆,走吧。”
三个人走出书店。风迎面扑来,苏晚鸯缩了一下,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沈鸳站在她左边,挡着风的方向。苏晚鸯不知道他挡了,赵思彤看见了,没说话。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坐了大半。热气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醋的味。赵思彤找了个靠里的位子,三个人坐下来。
菜单是贴在墙上的。沈鸳仰头看了一眼。牛肉面十二块,炸酱面十块,小菜三块。
“我要牛肉面。”赵思彤说。
“我也是。”苏晚鸯说。
“一样。”沈鸳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苏晚鸯低下头,凑近碗边,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赵思彤把牛肉挑出来给她。“晚鸯,多吃点。”
“够了。”
“你再吃这么少,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苏晚鸯笑了笑,没争。她把面条挑起来,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沈鸳注意到她已经不怎么夹牛肉了,只吃面。
“吃饱了?”赵思彤问。
“嗯。”
“你就吃这几口。”
“够了。”
赵思彤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鸳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
苏晚鸯顿了一下。“你也太爱给我夹东西了。”
沈鸳没接话。她等了等,把那两块牛肉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来。赵思彤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时间。
“我给我妈发个消息,让她来车站接我们。你们呢?”
“我坐公交回去。”沈鸳说。
“你一个人?”
“嗯。”
赵思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鸯,没说什么。低头打字。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苏晚鸯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沈鸳。”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来书店。”她笑了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沈鸳没说话。车来了,赵思彤拉着苏晚鸯上车。苏晚鸯上车前回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到家发消息。”
“嗯。”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沈鸳站在原地,看着车身越开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转身往公交站走。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等了十分钟,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鸯:“上车了吗?”
“上了。”他回。
“那就好。快到的时候发消息。”
沈鸳看着屏幕,没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阳光在街道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影子,从马路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有个小孩在站台上等车,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一口晃一下。
到家的时候快两点了。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鞋踩在地板上,还有一点雪水留下的痕迹。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书桌前坐下。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他把百叶窗拉下了一点,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雪地照片。看了一会儿,锁屏。
晚上,赵思彤在群里发了几张今天在书店拍的照片。有一张拍糊了,有一张只拍了半张脸。最后一张是沈鸳和苏晚鸯坐在窗边的。苏晚鸯侧着脸,阳光落在她身上,沈鸳在低头看手机。
他不知道赵思彤什么时候拍的。
赵思彤:“你们能不能有点表情?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空气。”
沈鸳没回。苏晚鸯也没回。
过了一会儿,苏晚鸯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眼睛大大圆圆的,配文“无辜”。
沈鸳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一会儿。阳光正好落在苏晚鸯的头发上,毛茸茸的。
他把照片存下来。
晚上,洗完澡,他坐在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他拿起笔,想了想,写:
12月17日。晴。
今天去书店了。她站在书架前面,手指一本一本摸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她让我念顾城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高中的东西,她没念过。
她说以前去过学校旁边的公园,后来没再去。因为去了也看不见。
我说下次陪你去。她说好。不是“再说吧”,是“好”。
中午在面馆吃面。她吃了半碗,赵思彤说风都能把她吹跑了。
她问我以后想考哪里。我说没想好。以前真的没想好。现在想了。
赵思彤偷拍了一张合照。苏晚鸯在看阳光,我在看她。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这张照片。
她看到了会说什么?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白的。
手机亮了。苏晚鸯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去书店。”
沈鸳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到了就好。”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我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雪光映在墙上,白白的,静静的。
他闭上眼睛。
没有梦。脑子里是赵思彤拍的那张合照。苏晚鸯在阳光里,他在看手机。其实他当时没在看手机。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