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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缓慢的愈合   一个多 ...

  •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很多东西。
      季语桐习惯了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习惯了那些管子从身体里一根一根拔掉又一根一根插上,习惯了左腿被固定器夹着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麻木感,习惯了肋骨断裂处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痛。她还习惯了窗外的雪山,习惯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山顶上的那个瞬间——雪会变成金色,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很安静。
      她也习惯了苏淮安。
      不是习惯这个人,是习惯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个时刻。早上七点半,不会太早不会太晚。他推门进来,白大褂的扣子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病历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会问几个固定的问题——“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晚睡得好吗?”她回答,他在病历上写几笔,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医生和病人,仅此而已。他没有问过她那些问题——你疼不疼,你想不想家,你有没有做梦。她也没有主动说过什么,那些事憋在心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天早上,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片子。他把它插在灯箱上,打开开关,白色的光透过来,照出那些骨头和钢钉的轮廓。他指着小腿上那一排亮白色的小点,说骨折的位置长得不错,可以安排第二次手术了。
      季语桐看着那些钢钉,那排亮白色的、像是缝衣服的针一样的东西,被钉在她的骨头里。钉子很小,小到在片子上只是一个点,但她知道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在她的身体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撑着那些碎了的骨头。
      第二次手术安排在两天后。苏淮安告诉她,这次手术之后会打石膏,再等大约三个月,她可以试着下地走走。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几点几分有雨,几点几分转晴。
      季语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三个月?”
      “大概三个月。”苏淮安合上病历夹,“具体要看恢复情况。”
      三个月。她躺在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再加上三个月,就是将近半年。半年,她可以读完一个学期,可以看着梧桐叶从绿变黄再落光,可以从短袖换到羽绒服。半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也许那些人已经去了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也许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世界;也许他们已经不再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季语桐的人,在光荣榜的最顶端,钉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再问。苏淮安看了她一眼,把灯箱关掉,片子取下来,夹进病历夹,然后说了一句:“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到时候会有人来推你。”
      “好。”
      他转身走了。
      手术那天,苏淮安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她。他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专注,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分心。
      季语桐被人从推车上抬到手术台上,手术台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挡,可是手动不了,被绑住了。麻醉师走过来,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说要打麻药了。她点了点头,感觉到一根冰凉的针刺进了脊柱,疼了一下,然后慢慢就没感觉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灯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她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苏淮安把那根断裂的胫骨复位,用新的钢钉固定住,又把上次手术中临时固定的外固定架拆掉,换上了内固定。这些操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但他的每一次下刀都很小心,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她叫季语桐。
      她比他想象的要脆弱。骨头很脆,碎得很彻底,像一块被摔碎的瓷碗,要一片一片拼回去。有些碎片太小了,小到只能用镊子夹着放回去,再用钢钉固定。他拼得很慢,比他平时慢很多,不是因为做不到,是怕做坏了。
      这台手术他做了三个多小时,同样是普通手术时间的两倍。
      缝合完之后,他让人打了石膏。石膏从大腿一直打到脚踝,白白的,硬硬的,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她的腿被那层铠甲裹住了,不能动,也动不了。
      护士把她推回病房的时候,沈若清已经在等了。她看见女儿腿上的石膏,那层白白的、硬硬的东西,把整条腿都包住了。她问护士手术怎么样,护士说很顺利。她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等麻醉退去。
      季语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麻醉已经退了,腿上的痛感清晰地传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沉闷的、从骨头深处往外顶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想要撑破那层硬硬的壳。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沈若清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她没有睡着,一直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心电监护上那条跳动的曲线。
      季语桐也没有睡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雪山上。她又想起爷爷了——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后来她开始慢慢恢复。石膏打了,手术做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苏淮安说她可以开始正常进食了,不用再靠营养液维持。第一顿饭是妈妈煮的粥,白粥,很稀,没有味道。她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沈若清说“再喝一口,就一口”。她看着妈妈红红的眼眶,又端起碗喝了几口,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粥没有什么味道,大米的味道淡淡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暖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暖意了。
      苏淮安说不能吃辛辣的东西,油腻的也不行,刺激性的都不行。他的原话是:“你现在吃辣就是找死。”季语桐看着他平静的表情,那语气不像医生在叮嘱病人,更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我没说要吃辣。”她说。
      “那就好。”
      他走了。沈若清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这个医生很有意思——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不啰嗦,不重复,说完就走,不给人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沈若清想起国内的那些医生,总是会说很多话。这个叫苏淮安的年轻人,惜字如金,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很重,重到你不得不听。
      手臂上的伤也渐渐好了。那些青紫色的瘀斑慢慢消退,变成淡淡的黄色,像秋天将落的叶子。纱布从厚厚的一层变成薄薄的一层,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一小块敷贴,从一小块敷贴变成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臂上留下了疤痕,长长短短交错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她看着那些疤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好不坏。每天醒来,做康复训练,吃饭,看书,睡觉。第二天醒来,再做一遍。有时候她会觉得时间停止了,永远停在了那间病房里,停在了那张白色的病床上,停在了那些永远不会变换的风景前。
      可是窗外的雪山告诉她,时间没有停。
      雪线在一点点往后退。
      她不知道的是,在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地方,那些人也在经历着各自的冬天。
      霍衿语在A大的医学部读大一。解剖课是她最害怕的课,第一次进解剖室的时候她吐了。陈让在A大的商学院,两所学校离得不远,坐地铁不到半小时。他每周都会来找她,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带一袋糖炒栗子。他们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上走,梧桐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她觉得很好看。
      时芯羽在师范大学,她学的是中文系,以后想当语文老师。她给季语桐的微信发过很多条消息,没有一条得到回复。但她还是发,发今天吃了什么,发了哪里好玩,发她最近在看什么书。她不知道季语桐什么时候能看到,也许永远看不到。但她还是发,发到第99条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回应的头像,然后发了第100条——“语桐,我想你了。”
      陆知衍在北方的A大物理系,全国最好的物理专业。他学得很吃力,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周围的每个人都太聪明了。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题,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书。深夜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向栖迟也在A大,和陆知衍同一个系。他们偶尔会在走廊上遇见点点头,擦肩而过,谁也不多说话。他们是同一类人,话少,沉默,把什么都藏心里。他们喜欢过同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他选了物理,不知道是想离真理更近一点,还是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物理,他还能做什么。
      那些人都在往前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人停下。季语桐也没有停下。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往前走——在病床上,在康复室里,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康复训练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很慢,但没有停。
      新的一年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没有日历,没有提醒,没有人特意告诉她。她只是注意到护士站的台历换了一本新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数字。
      新的一年了。她没有特别的感觉,没有兴奋,没有期待,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苏淮安那天来查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纸袋,放在她床头柜上。“新年礼物。”拆开一看,是一本中文书,书名叫做《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她翻到扉页,上面没有写任何字,没有“新年快乐”,没有“早日康复”,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干净净的一页白纸。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后来的日子,她开始慢慢尝试坐起来。护士帮她把床摇高,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从四十五度到六十度。她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山,坐了很久,久到腰酸了,久到脖子僵了,但她没有躺下。她想让自己多适应一下,不能再躺下去了。躺太久了,会忘记怎么坐。
      有一天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发现她正坐在床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中的书页上。她看得很认真,没有发现他进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问她:“看得懂吗?”
      她抬起头。“看得懂,中文字。”
      他看了她一眼,把病历夹放在桌上开始日常的问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腿疼不疼?”
      “有一点。”
      “大便有没有?”
      季语桐看着他,脸微微红了。他面不改色。“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你是病人,我是医生。”
      “……有。”
      “每天都有?”
      “嗯。”
      “那就好。”他拿起病历夹写了几笔,“继续保持。”
      他走了。季语桐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但他说得对,他是医生,她是病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窗外,阳光洒在雪山顶上,金色的光。
      她想,那些人也应该过得很好吧。她也应该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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