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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步一步   石膏拆 ...

  •   石膏拆掉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护士推着工具车进来,车上放着电动石膏锯。那把锯子看起来很吓人,圆形的锯片金属色的,转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季语桐看着那把锯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苏淮安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不会伤到皮肤。”他拿起锯子,声音被嗡嗡声盖住了一大半。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她点了点头,把腿伸直,闭上眼睛。锯片接触到石膏的一瞬间,那种嗡嗡声变得更大更刺耳了。她能感觉到震动从石膏传到腿上,酥酥麻麻的。石膏被锯开一条缝,他从那条缝里伸进剪刀,沿着腿的轮廓一点一点剪开。石膏裂成两半,他把上半部分拿起来,露出里面的小腿。那条腿很白,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画布,肌肉已经萎缩了,比以前细了一大圈,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疼,是看见自己的腿变成这个样子,心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这不是她的腿,她的腿不是这样的。虽然她的腿本来就不粗,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种病态的、萎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的瘦。
      苏淮安把下半部分石膏也拿起来,放在推车上。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轻轻往上抬。“能动吗?”她用力,脚趾动了一下,脚踝动了一下,小腿的肌肉绷紧了,但没什么力气。“还行。”他把她的腿放下来,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从今天开始做康复训练。每天都要做,不能停。”他转过身看着她,“会很疼。”
      季语桐看着他。“我不怕疼。”
      苏淮安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就好。”
      一开始的康复训练是简单的被动运动。康复师帮她活动脚踝、膝盖、髋关节,每个动作都很慢,但她疼得浑身发抖。那种疼不是皮肤被划破的那种尖锐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拉扯,拉到了极限却还要再拉。牙齿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咸的。她没有叫出声,没有喊停,只是攥紧拳头,把那些疼痛咽下去。
      康复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瑞士女人,叫安娜。她看着季语桐咬破的嘴唇,用英语说:“你可以喊出来,不用忍着。”她摇了摇头。安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苏淮安每天下午会来康复室看她。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离开。有一天安娜忍不住问他:“苏医生,你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检查工作的?”他想了想说:“都有。”安娜笑了,她在这里工作许多年,从没见过苏医生对哪个病人这么上心。他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季语桐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苏淮安每天会出现在康复室门口一次,站一会儿就走。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她也没有问过。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两个月。窗外的雪山从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青色,雪线退到了山顶最顶端,只剩下一小撮白,像一顶小小的帽子扣在山头上。她的腿渐渐有了一些力气,可以从床边站起来,扶着助行器在地上站几分钟。虽然站不稳,虽然站完之后腿会肿,虽然每次站完都会疼得夜里睡不着,但她在站。一步一步地站起来了。
      右腿可以在地上立着走路了。虽然走得很慢,虽然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在走。打着石膏的左腿还悬在半空中,不能落地,她就用右腿撑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从床到窗户,三米。从窗户到门口,五米。从门口到护士站,十几米。她每天都在走那些路,走得满头大汗,走得腿发软,但没有停。
      安娜说她很努力。她笑了笑,没有说“谢谢”。没有什么好谢的,她不是努力,她是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就会掉进那个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深渊,所以她不能停。
      有一天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日内瓦湖。湖面很平静,天鹅在游着,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阳光照在水痕上闪闪发亮。
      她忽然想起来,她快十九岁了。她是在七月出生的,夏天,最热的时候。现在还是春天?还是已经夏天了?她分不清了。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季节的变化。窗外的雪山永远在那里,不会变绿,不会落叶,不会呈现出四季的更替。
      她已经在这间医院里躺了快一年了。从上一年的夏天,到这一年的夏天。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那些人走过了大一,快要迎来暑假了。而她,还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在这张白色的病床上,哪里都去不了。
      生日那天,瑞士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那种,像针一样扎在玻璃上,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季语桐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告诉任何人。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量了体温,测了血压,抽了血。她问护士今天几号,护士说了。她点了点头。护士没有问她为什么问这个。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外国病人的生日。
      康复训练的时候,安娜觉得她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只是有点累。安娜让她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做训练。
      下午苏淮安来查房,手里拿着病历夹,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进来问了几句,写了几笔,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你生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病历上写着。”他顿了顿,“生日快乐。”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吃药了”。她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了。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礼物。只有一句“生日快乐”,和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季语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她忽然很想吃蛋糕。
      沈若清来了之后,季语桐没有跟她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妈妈已经很累了,每天在医院和别墅之间往返。她不记得今天是几号,很正常。季语桐不想提醒她。
      沈若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接了一个电话,季鸿远打来的,问女儿今天怎么样。沈若清说挺好的,今天康复训练做了多久,吃了什么饭,睡了几个小时。季语桐听着妈妈的声音,听着电话那头爸爸模糊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十九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过不过生日有什么重要的。
      可是晚上快九点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苏淮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盒。“护士站的小姑娘烤的蛋糕,多了一份。”他走进来,把纸盒放在床头柜上,“不爱吃就扔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季语桐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芝士蛋糕,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颗蓝莓。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她忽然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是因为蛋糕太甜了,是因为太久没有吃到甜的东西了,还是因为那个叫苏淮安的人,用这样一种别扭的方式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蛋糕一口一口吃完了。
      沈若清第二天才知道昨天是女儿的生日。她在手机上看了一眼日期,愣住了。跑到医院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季语桐看着妈妈愧疚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说:“妈,没关系。”
      沈若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忘了女儿的生日,她女儿的十九岁生日,她一个人在病房里,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庆祝。她这个妈妈,做得太失败了。
      季语桐看着妈妈红红的眼眶,笑了一下。“妈,有人送我蛋糕了。”
      “谁?”
      “苏医生。护士站烤的,他帮我带了一块。”
      沈若清愣住了,然后也笑了。“那你要谢谢人家。”
      “嗯。”
      她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了。石膏拆掉之后,左腿也露了出来,和右腿一样白,一样细,一样瘦。两条腿像两根枯枝,撑着她的身体。她在助行器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从床到窗户,从窗户到门口,从门口到护士站,从护士站到走廊尽头。那天走到了走廊尽头,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湖。湖面很平静,天鹅在游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苏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没有动,没有上前扶她,没有说“加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走到头了。”她说。
      “嗯,我看见了。”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真棒”,只是说了“我看见了”。季语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四个字比所有的夸奖都好听。
      她扶着助行器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了,刚到瑞士的时候闻着会想吐,现在闻着觉得很安心——那是医院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苏淮安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腿上的石膏白得刺眼,但她走得很稳,没有晃,没有停。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在当天的病程记录里写道:“患者恢复良好,可在助行器辅助下短距离行走。左下肢仍需继续康复训练,预计一个月后可脱离助行器。”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她今天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她看着窗外的湖面,阳光落了她一脸,嘴角微微翘着——在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今天第一次见,不是大笑,不是微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很淡,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他在病程记录后面加了一句话。打上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还是删掉了,保存关闭。
      那句话是——患者今日情绪稳定。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芒。
      季语桐在站窗口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那些人了。她想他们,很想很想,想霍衿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时芯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想陆知衍沉默地递纸条的样子,想陈让站在霍衿语身边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还有那个人的样子,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有念出声。那个人的样子她已经快要忘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瘦瘦的,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头。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放回心里。
      睁开眼,窗外的湖面上,天鹅还在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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