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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淮安   阳光从 ...

  •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心电监护不停跳动的数字上,照在季语桐苍白的脸上。她在瑞士的医院已经躺了整整一周了。窗外就是日内瓦湖,湖水很蓝,蓝得不真实。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芒。
      可她看不见这一切。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而微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飘起来。
      护士每天来给她翻身、擦身、换药。她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腿被固定器夹着,高高吊起。医生说她的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等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才能做手术。右腿也有骨折,但没有那么严重,不需要吊起来,但也不能动,一动就会疼。她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瘀伤,指甲盖下面的淤血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块一块的,触目惊心。
      沈若清每天都会给女儿擦脸。她打来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擦拭女儿的脸。额头上缝针的地方已经拆线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女儿白皙的皮肤上。那道疤沈若清每次看到都觉得心疼,可她知道,这只是女儿身上最小的伤。那些看不见的伤,在她身体里面,在她心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沈若清把毛巾放回盆里,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这一周来,她每天都会握着这只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可是不管握多久,这只手都是凉的。
      “桐桐,你今天好一点了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她习惯了。她每天都会和女儿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窗外的湖上有天鹅,说护士小姐又换了一个新的发型,说爸爸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她不知道女儿能不能听见,但她相信她能听见。
      季鸿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窗外的雪山。这几天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也白了很多,以前只是两鬓有几根白丝,现在整个头顶都灰白了一片。才四十多岁,看着像六十多岁。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和女儿。沈若清趴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她以前是个很讲究的女人,出门一定要化妆,衣服一定要搭配好,头发一定要吹得很蓬松。这几天她不化妆了,衣服随便穿一套就好,头发随便扎起来就好,她没有心思打扮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守着女儿这件事上。
      季鸿远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若清,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守着。”
      沈若清摇了摇头。“我不累。”
      “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我睡不着。”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我一闭上眼睛就梦见桐桐在叫我,叫妈妈,妈妈。我想答应她可怎么都发不出声。”
      季鸿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妻子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不需要说太多,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彼此想说什么都知道。他懂她的害怕,她懂他的担心,这就够了。
      季语桐的主治医生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几年,经验丰富,但年纪也大了,精力跟不上了。医院安排了一个年轻的医生来接替他的工作。这一天,那个新来的医生第一次走进了季语桐的病房。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身材修长,步伐不急不慢。他的五官很深邃,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他走到病床前,先是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然后拿起床尾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又舒展开来。
      沈若清站起来看着他。“你是?”
      他合上病历,自我介绍道:“苏淮安,从今天开始季语桐的主治医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普通话很标准。沈若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家医院里还有中国的医生。苏淮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然后说了一句:“她比上周好一些了,但离醒来还有距离。”
      他的话很直接,沈若清的心又揪了一下。季鸿远走过来问苏淮安:“大概还要多久?”
      苏淮安想了想:“不确定,也许明天就醒,也许还要很久。她的身体在恢复,但恢复得很慢。她能撑过第一次手术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再给她压力。”
      沈若清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擦掉。
      苏淮安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沈若清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苏淮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护士长叫住了他。“苏医生,您认识这家人?”
      苏淮安脚步顿了一下:“不认识。”
      “那您怎么……”
      “中国人的事,中国人管。”他没有解释更多。
      苏淮安是这家医院里最年轻的主治医生。他今年二十四岁,六年前从国内一所顶尖的医学院毕业,然后来到瑞士深造,一路读完了硕士和博士。他的导师是欧洲著名的胸外科专家,对他极为欣赏,多次挽留他留在瑞士发展。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再做几年看看”。
      他的家世很好。父亲苏景琛是国内一家知名医疗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林晚棠是心内科的专家,退休后被医院返聘,每周还出两天门诊。爷爷苏鹤庭退休前是外科的泰斗,在业内德高望重,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医院。奶奶年轻时候是护士长,退休后在家养花养草,偶尔和老姐妹们打打麻将。
      苏淮安是家里唯一的孙子,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但没有被惯坏。爷爷对他很严格,从小教导他“做医生要有一颗仁心”。他记住了。他的成绩一直很好,高考那年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医学院。家里人很高兴,爷爷破例喝了两杯酒。毕业后他选择出国深造,家里人都支持,只有奶奶舍不得。临行前她给他织了一条围巾,说“瑞士冷,戴上”。那条围巾他带了六年,每年冬天都戴,已经起球了,但舍不得扔。
      此刻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山,手里拿着季语桐的病历。她已经昏迷了十几天了,从国内转院过来,中间经历了两次抢救,脾脏切除,肋骨骨折,左腿粉碎性骨折,颅脑有损伤。她的病历很长,每一个条目都触目惊心。
      他放下病历,看向窗外。远处有一只白色的鸟从湖面上飞过,贴着水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波纹。
      他想——这个女孩才十八岁。最好的年纪,最差的遭遇。
      苏淮安每天会来查房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来,他都会先看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然后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听听心肺,看看各处的伤口愈合情况。他的动作很轻很快,从不拖泥带水。
      沈若清注意到,他每次检查完之后,都会在病历上写很长一段记录。他的字迹很潦草,龙飞凤舞的,她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他:“苏医生,我女儿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苏淮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一个会说安慰话的人,也不喜欢给不确定的承诺。但他看到沈若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期盼。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她比上周好多了。”
      沈若清的眼眶又红了。“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完,苏淮安已经转身走了。他走路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带起来,像一阵风。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苏医生今天又没笑。”
      “他什么时候笑过?”
      “也是。”
      “我觉得他不笑的时候更帅。”
      “你上次问他问题,他怎么说你的?”
      那个小护士脸一红:“他说‘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三遍了’。”
      几个小护士捂着嘴笑起来。
      苏淮安听见了,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在这家医院里,喜欢苏淮安的女医生和女护士很多。他长得好看,年轻有为,家世又好,谁不喜欢?但敢表白的很少,因为他的嘴真的太毒了。
      有个女医生鼓起勇气约他吃饭,他看了一眼她,说“我对你没兴趣”。那个女医生当场就哭了。后来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医院,再也没有人敢跟他表白了。护士们私下叫他“冰山”——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坚硬了。
      苏淮安不在乎这些。他来医院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谈恋爱。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病人身上,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护士长说他“太拼了”,他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季语桐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是采光最好的一间。苏淮安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透过玻璃窗看一眼里面的情况。沈若清几乎总是在的,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趴着,有时候站着。她已经瘦了很多,眼窝深深的陷下去,颧骨高高的突出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季鸿远也在,但他不总是在病房里。他需要在瑞士这边处理很多事——和医院沟通后续的治疗方案,联系康复中心的床位,还有国内公司那边的事也需要他远程处理。他每天在病房和电话之间奔波,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不敢停下来。
      苏淮安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属。日复一日的守候,看不到尽头的等待,每一次以为要好转了,下一秒就跌入更深的谷底。他们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那种想哭又不敢哭、想放弃又不敢放弃的表情。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爷爷说“做医生要有一颗仁心”。仁心不仅是同情,更是陪伴。陪着他们走过那段最暗的路,然后看着他们重新站在阳光里。这就是做医生最大的快乐。
      那天下午,季语桐的左腿做了一次手术。
      不是之前计划的那次大手术,是一个小手术——清创和外固定支架的调整。医生说她的腿骨位置有些偏移需要调整一下,不然以后可能会影响行走。
      手术很小,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她被推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紫。左腿上的固定器换了一个新的,更复杂了,钢钉穿过皮肤钉进骨头里,露在外面的部分被支架固定着。沈若清看着那些钢钉,腿都软了。
      她不敢想象女儿醒来之后会有多疼。那些钢钉钉在骨头里,一动就会疼。她连打个针都会怕疼,怎么受得了这些?
      她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季鸿远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不能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窗外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天鹅在湖面上游着,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季语桐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妈妈每天在她床边守多久,不知道爸爸的头发白了多少,不知道那个叫苏淮安的医生每天来看她好几次,在病历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
      她在那片黑暗中已经待了太久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光了。那道光还会来,偶尔,很微弱,像黎明前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她想抓住它,却每次都从指缝间溜走。
      另一个城市。那座梧桐树下的城市,那座光荣榜上的名字会被覆盖的城市,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孩子——他们还差几天就满十九岁了。
      霍衿语最近总是失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出现季语桐穿那条海蓝色裙子的样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好看吗?”她问。“好看。”她说。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朵盛开的水仙。
      霍衿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让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睡不着。”
      “在想她?”
      “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她会没事的。”
      霍衿语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她知道陈让不会说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她会没事的。”但就是这一句,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安心一点点。不是因为她相信这句话,是因为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相信。
      她回复:“嗯。”
      时芯羽在整理高中时的笔记,那些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她准备送给班上的一个学妹。那个学妹说她很崇拜季语桐,想知道她是怎么学习的。时芯羽翻着那些笔记,忽然看到了几页不是她的字迹。是季语桐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不带连笔。是她帮季语桐抄笔记的那次——她字写得太丑了,季语桐看不下去,抢过笔自己抄了。
      时芯羽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季语桐说“你这个字写得跟螃蟹爬的一样”,她回了一句“你的字才跟螃蟹爬的一样”,两人为这事拌了半天嘴,最后都笑了。
      她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单独放好。她舍不得送人。
      陈让和向栖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联系还是语桐转院那几天——向栖迟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怎么样了”,陈让回了一句“转院了,去瑞士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向栖迟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向栖迟走的那天瘦了很多,肩膀有些塌,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他以前是个很骄傲的人——走路永远抬着头,说话永远不急不慢,考试永远第二名但他从来没有服过谁。现在那些骄傲都不见了。被时间磨掉了,被距离磨掉了,被那句说不出对不起磨掉了。
      陈让有时候会想起他,但不会联系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好吗”?他不好。“你在哪里”?他不会说。算了,就这样吧。成年人的默契——不联系,就是最好的联系。
      陆知衍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来自瑞士,没有署名。
      明信片上是一座雪山,下面有一行字——“这里的冬天很美。”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很久。不是她的字——明信片不是季语桐寄的。那会是谁?他不知道。他把明信片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已经很满了,快要装不下了。
      苏晚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他对着抽屉发呆。她没有问,只是把水果放在桌上,说“吃水果”。他关上抽屉,走过来拿了一块,是苹果,很甜。苏晚也拿了一块,吃得咔嚓咔嚓的。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水果,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打算追问。她要做的只是陪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这就是她的方式,他不说谢谢,她也不需要。
      陆知衍吃完那块苹果忽然开口:“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他很少说这两个字,今天说了两次。上次是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这次就只有“谢谢你”。她不知道他谢的是什么,但她笑了笑说:“不用谢。”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这座城市的夜晚,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发生过很多事。花开过又谢了,人来了又走了,梧桐叶绿了又黄了。那场青春的盛宴已经散场了。剩下的只有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年轻的、刚刚成年的人,带着各自的记忆和伤口,走向各自的人生。
      而那些走散的人,也许会在某个路口重逢,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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