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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声 ...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瑞士的清晨。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头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用画笔轻轻扫了一下。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着厚厚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芒。
      季语桐被抬下飞机的时候,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怕碎了,怕裂了,怕再也拼不回去了。
      妈妈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她用双手把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里,拼命地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可是怎么都传不过去。
      “桐桐,我们到了。”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到了瑞士了,你听见了吗?”
      季语桐没有回应。她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孩子。爸爸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眼眶红着,嘴唇紧抿,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像一个刚刚大病了一场的人。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觉。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处理转院手续又跑了一天,联系瑞士这边的医院、联系航空公司、联系医生,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在扛。他没有让妻子操心任何事,只是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之后,才在无人的角落里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季语桐的父亲叫季鸿远,年轻时白手起家做进出口贸易,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他曾经在谈判桌上连续奋战十几个小时,曾经在资金链断裂的至暗时刻一个人扛着公司的存亡,曾经被人背叛、被人诋毁、被人指着鼻子骂。那些时候他都没有倒下过,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身后有家人,有妻子,有女儿。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事情太难办,而是因为他怕。他怕女儿醒不过来,怕妻子承受不住,怕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救护车载着季语桐驶向医院。车窗外的风景很美——雪山,森林,草地,木屋,尖顶的教堂,蜿蜒的河流。这个国家像一张被精心修剪过的明信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杂乱。
      他们路过了日内瓦湖。湖水很蓝,蓝得不真实。天鹅在湖面上游着,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水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水。
      季语桐的妈妈叫沈若清。她靠在车窗边,握着女儿的手。年轻时她是一个很爱笑的女人,朋友们都说她“天生一副好命相”。嫁给季鸿远之后跟着他吃了很多苦——创业初期住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她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相信这个男人会给她一个好未来。后来日子真的好了,住进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子,女儿也争气,年年考第一。她以为所有的苦都已经吃完了,剩下只有甜。
      可是此刻,她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觉得自己过去那些所谓的“苦”,都算不了什么。真正的苦,是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最爱的人受苦。
      救护车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这是瑞士最好的医院之一,坐落在日内瓦湖畔,窗外就是雪山和湖景。病房很大,落地窗透进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晃得人眼睛发酸。护士们动作利索地把她从担架抬到病床上,调试好呼吸机、心电监护、输液泵,各种管子插满了她的身体。
      季语桐躺在那里,和在国内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苍白,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无知无觉。
      医生进来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瑞士人,讲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他说了很多,季鸿远大部分都听懂了,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脾脏已经切除,肋骨骨折导致肺部有积血,左腿的粉碎性骨折需要多次手术,颅脑的损伤需要进一步观察。最危险的不是这些,最危险的是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可能撑不过接下来的感染关。
      季鸿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女儿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看着那些管子,看着那个数字跳动的屏幕,耳边是医生沉重的语气。他忽然想起她出生的那天。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产房里传来一声啼哭,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走出来,恭喜他“是个千金”。他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还在哭的小东西,手在发抖。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脆弱,脆弱到他觉得一松手就会碎掉。现在她又变得那么轻、那么脆弱了。这些年,他用尽所有力气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生活条件。他以为这就是爱。可是从头到尾,他忽略了她最需要的东西——陪伴。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艰难。她没有抱怨过,一句都没有。她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看着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沈若清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握住她的,握得很紧很紧。两只粗糙的手就这样握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雪中紧紧依靠的老树。
      “若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桐桐会没事的。”
      沈若清看着他,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她会没事的。”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来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相信。相信女儿会醒来,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
      护士来给季语桐换药的时候,沈若清帮忙。她看见女儿身上的伤口,那些青紫色的瘀伤、缝线的刀口、被固定器夹住的腿。她以前从来不敢看这些东西,怕血,怕疼,连打针都要把头转过去。可是现在她盯着那些伤口,一动不动地看。不是她不害怕了,是因为那是她女儿身上的伤。如果连她都不看,还有谁会看?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把那只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桐桐,妈妈在,妈妈不走,妈妈再也不走了。你醒过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季语桐听不见。
      她正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口枯井,又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她在那里飘着,没有重量,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那个心电监护的屏幕,数字忽然开始往下掉了。
      起初只是几格,从一百一掉到一百零几,护士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体位变动引起的。可数字继续往下掉,一百,九十,八十。护士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去,检查了电极片,检查了线路,都没有问题。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季语桐的脸,那张脸比刚才更白了。
      数字还在掉。七十,六十,五十。
      护士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走廊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季鸿远和沈若清同时站起来,冲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一群护士涌了进去。有人在做心肺复苏,有人在调试呼吸机,有人在推药。
      沈若清要去推门,被季鸿远拦住了。“若清,别进去,让医生处理。”沈若清没有听,她拼命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喊着“桐桐,桐桐,让我进去”。季鸿远紧紧的抱住她,她也挣扎不过他,只能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病房里,心电监护的屏幕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个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回荡在走廊里。护士长在指挥,有人用力按压着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有人在给她推肾上腺素,有人在调试呼吸机的参数,有人跑去叫麻醉科医生会诊。
      季语桐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发紫,氧气面罩里全是血。她刚才咳嗽了,咳得很剧烈,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溅满了氧气面罩。护士赶紧换了一个新的,又被血溅满了,再换一个,又被溅满了。
      她的肺里有出血。
      医生冲了进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瑞士人,眼神锐利,动作果断。他迅速看了监护仪,看了瞳孔,听了呼吸音,用德语说了一长串指令。护士们推着病床冲出病房,往手术室的方向跑。
      病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急促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若清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季鸿远扶着她的肩膀,手也在抖。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亮了——“手术中。”
      和在国内时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一模一样的门,一模一样的等待。只是换了一个国家,换了一座医院,换了一群医生。但她的女儿,还是那个被推进去的、生死未卜的人。沈若清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地很凉,瓷砖的缝隙硌着她的腿,她没有动,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季鸿远站在她旁边,没有拉她起来,他知道她需要这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语桐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阵风。她低头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布,医生们在她的胸腔里做着什么,护士在不停地递器械。她的身体被切开了,露出里面的骨头和器官。
      可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一点也不疼。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可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很亮很柔很白的光,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又像爷爷家院子里的月光。那道光吸引着她,让她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
      她飘了起来,穿过天花板,穿过楼顶,穿过云层。
      她看见了一座山,山上覆着厚厚的雪。山脚下有一个湖,湖水很蓝。湖边有一棵树,树干很粗,枝叶繁茂。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见脸就知道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出声,可是叫不出来。她想跑过去,可是飘不过去。
      那道光太强了,她睁不开眼睛。
      她拼命地喊——“爷爷!”
      那人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像一尊雕塑。
      “爷爷,是我,桐桐!你看看我,爷爷!”
      那人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微微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回去吧”,又像是在说“别过来”。然后那道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刺得她眼睛疼。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
      她伸出手拼命地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她哭了。
      她感觉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在这个没有重量的地方,那滴眼泪飘起来,浮在半空中,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她忽然听见了哭声。
      不是自己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哭声很熟悉,是妈妈的。妈妈在哭。她在喊“桐桐,桐桐”,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她从来没有听妈妈这样哭过——在记忆里,妈妈总是笑着的,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不会这样撕心裂肺地喊。
      她不想让妈妈哭。
      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可是回不去。那具身体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被扔在那里,她想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却找不到袖口。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有表情。季鸿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敢问。沈若清从地上爬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扶着墙。
      “She is stable.”医生说。
      稳定了。
      沈若清的身子软了下去,季鸿远一把扶住她。
      “She lost a lot of blood.”医生继续说,语气很平静,用英语说了很长一段。他说肺部的出血点已经找到了止住了血,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还需要继续观察,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有希望。
      关键期,四十八小时。
      这两个词季鸿远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回答——“Thank you.”
      沈若清被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她的腿一直在抖,眼睛盯着那扇门。她知道女儿暂时脱离了危险,可是她知道,“暂时”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一秒可能就变了。她不敢放松不敢走开不敢闭上眼睛。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季语桐被推了出来。
      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嘴唇还是那样紫。身上的管子更多了,呼吸机、心电监护、引流管,密密麻麻,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但她还活着。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跳,一下,一下,一下。规律,平稳,不急不躁,像钟摆,像心跳,像在说——我在,我在,我还在。
      季语桐又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新的医院,新的房间,新的护士,但同样的门,同样的灯,同样的“非请勿入”。
      沈若清隔着玻璃看着女儿。她的女儿躺在那里面,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季鸿远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想劝她去休息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劝了也没有用,她不会离开的。
      护士走过来,用英语告诉他们探视时间结束了。沈若清没有动,季鸿远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若清,明天再来看。”
      沈若清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丈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女儿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桐桐,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季语桐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飘着,没有重量,没有方向。那道光不见了,爷爷也不见了,只剩下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一颗被遗弃的星星,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只是一个瞬间。在这片没有时间的地方,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是妈妈的声音,妈妈在叫她——“桐桐,桐桐。”还有爸爸的声音,很低,很沉——“桐桐,爸爸在。”她想回应,可是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在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哭,可是眼泪流不出来。
      她想抓住什么,可是手穿过一切,什么都抓不住。
      她忽然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爸爸妈妈还在哭,还在等她醒来。如果他们等不到,会怎么样?
      她不想让他们等不到。
      她用力地挣扎,想要回到那具身体里。那具身体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宇宙。但她不想放弃。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挣扎上,拼命地用那一点微弱的意识去够那具冰冷的、破碎的身体。
      远处那道光又亮起来,不是刺目的白,而是温暖的黄,像台灯,像月光,像爷爷家院子里的那盏灯。
      那道光慢慢靠近她,包裹住她,轻轻地、柔软地把她往一个方向推。
      她不再挣扎了,顺着那道光慢慢飘。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管子上,照在季语桐苍白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依然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
      沈若清趴在床边睡着了。昨晚她守了一整夜,实在撑不住了,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椅子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季鸿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妻子身上,然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山。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已经连续几夜没有合眼了。
      这一刻,阳光很好,雪山很美,病房很安静。床上躺着他们的女儿,身上插满了管子,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但他们都在,都没有走。
      这是漫长等待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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