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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各自的轨道   季语桐 ...

  •   季语桐的行李是妈妈帮她收拾的。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大的托运,小的随身。沈若清把衣服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码进去,不留一丝褶皱。她一边叠一边说,瑞士这边的东西带一些过去,那边买不到。她把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叠好放进去,那是爷爷买的,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盖住了一半。季语桐看着那件外套想说“那边是夏天,用不上”,但她没有说,因为那件外套不是用来穿的,是爷爷留给她的念想。
      季鸿远把一个旧盒子放在行李箱最底层。那是季语桐小时候的东西,从国内带过来的,一直放在别墅的储藏室里。她出国后,沈若清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带到了瑞士。现在她要去上大学了,该还给她了。季鸿远把这个盒子放进箱子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好像只是随手放了一件东西。但季语桐看见了,看见他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放,又不得不放。
      她已经长大了,大到需要自己收拾行李去远方了。而他能做的,只是把她小时候的东西还给她,让她带走。
      父母好像又忙起来了。季鸿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沈若清的日程也排得满满当当。他们回到了从前那种节奏,早出晚归,电话不断。季语桐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没有变。爸爸还是那个威严的、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季鸿远,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话那头发号施令,语气不容置疑。妈妈还是那个端庄温婉的沈若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连衣裙,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餐,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
      可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季鸿远挂断电话走进厨房,看见女儿在热牛奶,说了一句“火小一点,小心烫着”,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牛奶热完,看着她倒进杯子里,看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确认她没有烫着才转身离开。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的季鸿远只会说“桐桐,爸去公司了”,然后门就关上了。他不会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热牛奶,不会担心她烫着,不是不关心,是觉得这些事不重要。
      现在他觉得重要了。他错过了太多次她烫着的瞬间,现在想要补回来。
      沈若清吃完饭没有急着出门。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女儿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然后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季语桐说好,沈若清又说“别老吃外卖,不健康”,又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又说“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她说了很多,多到季语桐觉得妈妈好像要把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叮嘱一次性补完。
      季语桐没有嫌她啰嗦,只是一句一句地应着,好,好,好。说到最后沈若清自己笑了,说“我是不是太啰嗦了”。季语桐说没有,沈若清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但没有哭,伸手帮女儿把衣领整了整。
      “去吧,车在等了。”
      季语桐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季鸿远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手机,但没有在打电话。沈若清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用过的纸巾。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两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树干粗了,枝叶密了,但根还扎在原来的地方,哪里都去不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远。
      去机场的路上,季语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日内瓦的街道她很熟悉了,住院的时候不能出去,但出院后那一两个月,她在这座城市走了很多遍。从别墅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医院,从医院走到那个她常去的书店。她走得很慢,因为腿还不能走太快。但她喜欢走,喜欢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喜欢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喜欢自由的感觉。
      可是今天,她要离开这里了。
      她要去上大学。她选了心理学。这是她昏迷之前就选好的路,父母替她填了志愿,录了。她没有犹豫,因为那也是她想要的。她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难过,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会忍不住回头。她想弄明白自己。
      苏淮安比她大六岁。她在瑞士待了一年多,刚醒来的时候十八岁,现在快要二十了。她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度过了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最难的那些日子。而苏淮安一直在那里,站在她病床边,穿着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不是某一刻忽然心动的,是慢慢累积的。像春天的雪,一点一点融化,你看着那片白慢慢变薄慢慢变小,直到某一天你发现它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的土地,湿漉漉的,有新芽正在冒出来。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她查了一下苏淮安的生日。十一月十七日。比她的生日晚三天。她比他小六岁,她喜欢上他的时候十九岁,他已经二十五岁了。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日内瓦的那天,正好是他二十五岁的生日。她不知道,他也没有告诉过她。他只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出医院大门,看着它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季语桐在火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她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她只是想着到了大学要给他报个平安。他大概会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总是这样,说的很少,但他会在你注意到的时候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她闭上眼睛,听着火车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想起她醒来那天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穿着白大褂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一个很低很稳的声音说——“季语桐,你醒了。”那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知道他会来,他一直在等她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会在那间病房里坐一会儿。不是查房的时间,是他自己的时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他不会说那些煽情的话,他只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在。
      火车开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有自由的味道。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一年以前她还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现在她站在这里,拖着行李箱,要去上大学了。她活过来了,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了。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
      腿还隐隐作痛,走路快了还是会瘸。医生说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但她不在乎了,能走就行。
      大学比她想象的大。教学楼很高,操场很宽,路上到处都是和她一样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有人笑着,有人哭,有人和家人拥抱告别。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她的家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好几个时区。爸爸妈妈在她离开的那个早晨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样子,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她拉着行李箱找到宿舍,推门进去。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在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女孩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说你是季语桐吗,我苏晚,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她愣了一下——苏晚。她想起陆知衍的女朋友也叫苏晚。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没有那么巧的事。
      苏晚帮她铺床,帮她整理行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是从南方来的,说她第一次来北方,说她好怕冷。季语桐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这个女孩让她想起时芯羽,也是这样爱说话。
      那一天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辗转难寐。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苏淮安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我到了。”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久到她准备放下手机睡觉了。
      手机亮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和从前一模一样。苏淮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庆祝。他每年都不过生日。在他眼里,生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天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吃饭,只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过去又消失。像是在等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三个字——“我到了。”他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坐在办公桌前。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淡。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着它又揉掉了。
      便签纸上写的是——“生日快乐。苏淮安。”
      但他没有送出那三个字,他甚至在揉掉之后都不记得自己写过。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走到门口关了灯,办公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他一个人度过了二十五岁生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很长,很直,看不到尽头。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她刚醒来的那个早上,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疑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她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他是医生,是认出了那个在她昏迷时坐在她床边的人。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白大褂的味道,也许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病人,他是医生,仅此而已。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应该对一个医生心动,他更不应该对一个病人动心。这是边界,是不能跨越的线。他比任何都清楚边界在哪里,他每天都在跟别人讲边界,跟实习生讲,跟护士讲,跟自己讲。可是他发现自己讲了那么多年的边界,到了自己这里,却好像有些模糊了。
      她只是他的病人,一个普通的、出了院的、去了很远的地方的病人。他很快就会忘记她的。
      会忘记的。
      苏淮安把车停进车库,上楼,开门,开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他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冰块滑过食道。今天他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还很年轻。他还有很多手术要做,很多病人要救,很多路要走。他不应该为一个已经出院的病人辗转。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进卧室躺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道光,想起一年以前她也是这样的吧——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看着月光,想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的月光,已经不是这一片了。
      季语桐在宿舍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苏淮安今天过生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不知道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又揉掉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白色的病房,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下来。那个人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她。
      她醒了。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坐起来看着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
      她已经离开瑞士了,离开了那些雪山,那片湖,那间病房,那个人。她在这里,在一个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生活。她应该往前走了,那些留在瑞士的人和事,该放下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苏淮安。她很轻地念了一声。
      她发了那三个字——“我到了。”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只有一个字,但她觉得够了很多时候,一个字比一千个字都重。
      她笑了,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她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的腿还是有点疼,走快了会瘸,但她不在乎了。能走就行,能走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就行。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走过去,一步一步的。
      苏淮安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桌上,落在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桌上。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叶面,凉凉的,滑滑的。
      他想起她出院那天,把那盆绿萝送给了他。她说这盆绿萝陪了我很久,现在我要走了,送给你。他接过来,说谢谢。她笑了一下,说苏医生,再见。他说嗯。
      她走了。那盆绿萝还在,越长越茂盛,藤蔓垂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的牵挂,长到没有尽头。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推送消息,提醒他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把那条推送滑掉,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正好。他把手从绿萝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病历翻开。今天还有手术。
      生日快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站起来穿上白大褂,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走过那一间间熟悉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经过那间病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门上的号码牌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此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再次抬起脚,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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