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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院 季语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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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语桐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四百五十多个日夜,一万多 hours。她记得每一个日出的颜色,从冬天的橘红到夏天的金黄,从秋天的淡粉到春天的暖橙。她记得每一场雨落在日内瓦湖面上的样子,记得雪山顶上那最后一抹白色是在哪一天彻底消失的。
护士站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安娜休了产假又回来了,肚子里的宝宝变成了怀里的小婴儿。甚至苏淮安都换了新的发型,虽然只是把刘海剪短了一点,但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每天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她的病房里。早上七点半,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时钟。
那天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病历夹。他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季语桐,你可以出院了。”
她看着他,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大褂照得有些晃眼。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四百五十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等。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那光很亮,亮得眼睛有些疼。
苏淮安把出院手续和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他说出院之后需要定期回来复查,康复训练不能停,药要继续吃,饮食要注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的雪山上,声音很低,很平。他交代完之后,转身要走。
季语桐开口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说谢谢。他停了一会儿——很短,只有一两秒,但他确确实实地停了。然后他推门走了。
苏淮安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走廊上的灯很亮,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有些酸。他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从医多年以为自己早就对病人出院这件事免疫了。他做了该做的,病人好了走了,仅此而已。
可是今天,她走出这扇门之后,就不会再每天出现在他的查房路线上。他不用再在早上七点半准时推开那间病房的门,问那几个雷打不动的问题:“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晚睡得好吗?”他不用再看见她站在窗边看日出的背影。不用再看见她咬着嘴唇做康复训练的样子。不用再听见她用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语气说“还好”。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直起身整了整白大褂,去了下一间病房。
季语桐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沈若清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个大的行李箱,把她这一年多用的东西都装进去。那些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个日记本,一沓信。她站在床边看着妈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行李箱,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季鸿远也来了。他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那个穿着便服的、没有穿病号服的、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的女儿,说了一句:“桐桐,回家了。”
季语桐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窗外的湖还是那个湖,山还是那座山。她在这里醒来,在这里学会了重新走路,在这里度过了十九岁的生日。她在这里哭过,在这里笑过,在这里被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过。
她转过身,走出了那扇门。
走廊很长。苏淮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季语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侧头看着他,他没有抬头。她说苏医生,再见。他嗯了一声。她看了他两秒,转过身继续走。
苏淮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出院手续是他签字办理的,病历是他整理归档的。那沓厚厚的病历记录了她从入院到出院的所有细节——什么时候苏醒,什么时候脱离呼吸机,什么时候做第一次手术,什么时候做第二次手术,什么时候开始康复训练,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他在每一页上都签了名字。苏淮安,苏淮安,苏淮安,在很多页上。那些名字签得很潦草,但她不认识他的字。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昏迷的那些日子里,他曾在她的病床边坐了很久。那时她没有睁眼,没有知觉,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心电监护上那条跳动的曲线,一下一下的。他在心里说,你活着,是我把你救活的,你要好好活着。
季语桐走出了住院大楼。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有鸟从头顶飞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有花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她在医院里待了那么久,久到忘记了外面的空气是这样的。
季鸿远把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沈若清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她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树影后面。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宽,两边的树绿得发亮。
季语桐在日记本里写道:“今天出院了。在医院住了那么久。苏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是不想看我,还是不想看我走。也许我想多了,他大概只是很忙。”
别墅在日内瓦湖的西岸。一栋白色的小楼,掩在树丛里,正对着湖面和远处的雪山。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但叶子很好看,绿油油的,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脸。她想起学校门口的那些梧桐树了,也是这样的——夏天的时候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她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也不知道那个曾经和她一起走过的人还记不记得那些树。
沈若清在屋里喊她,她转身走进去。
下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栋别墅她小时候来过,但已经太久远了,记忆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些碎片——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她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样子,窗外的雪山在夕阳里变成粉色的样子。那些碎片被时间冲刷得褪了色,像旧照片一样,泛着淡淡的黄。
她走到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湖面。她忽然想起苏淮安说的那句话——你可以出院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季语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他的。也许是出院后的第一天晚上,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有一天她在餐桌上拿起水杯的时候,忽然想起他每天早上来查房时站在床边的样子。白大褂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病历夹,表情淡淡的。她想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测量过的,不多不少。她想起他说“你可以出院了”时的语气,和说“今天感觉怎么样”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很细微的动作,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觉得他应该也是有些舍不得的吧。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舍不得,是那种——医生和病人之间特殊的连接。他救了她,她信任他,他们一起走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现在她要走了,他一个人留在那间医院里,继续救下一个人。
这样的告别,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也许早就习惯了,习惯就不会难过。
她在日记本里写道——“苏医生大概早就习惯告别了。但我不习惯。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在我生日那天送蛋糕的人。我会记住他的,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我。”
出院后第一次复查,是一周后。
季语桐又回到了那栋白色的建筑,那条长长的走廊,那间熟悉的诊室。苏淮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他说。
她在椅子上坐下。他问了几个问题——腿还疼不疼?康复训练有没有坚持?药按时吃了没有?她一一回答了。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去。他按了按她的腿,这里疼不疼?那里疼不疼?她说不疼,这里有一点点。他在她小腿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他松开手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骨头长得不错,但韧带还有些紧。康复训练不能停,每天都要拉伸。”
“好。”
他写完了,合上病历。检查结束了,她应该走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看着他。她的视线落到他桌上的一个相框里,那是一张合照,他和一个老人,大概是他的爷爷。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一起,很像。
“那是你爷爷?”她问。
苏淮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相框。“嗯。”
“他也是医生?”
“嗯。退休了。”
她没有再问,站起来说“谢谢苏医生”。他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间复查。她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护士会通知。他又嗯了一声。
季语桐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感受得到,不是灼热的,是温的,像冬天的阳光落在身上,不烫,但你不会冷。她推门走了出去。
苏淮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再敲键盘。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出院后一个月,她的体重终于回到了正常范围。
沈若清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庆祝。季语桐看着满桌的菜,忽然想起在医院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每天换着花样带吃的来,希望她能多吃一口。现在她不需要他们投喂了,她会自己饿了找东西吃——会馋了,想吃这个想吃那个。她终于变回了一个正常人。
她给霍衿语发了一条消息。
这一年多来,她很少主动联系她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不知道说什么。说她还在医院?说她腿还没好?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那些话说出来太沉重了,她不想让她们担心。所以她就沉默着,沉默着,沉默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今天她发了一条——“小语,我出院了。胖了,比你上次见我的时候胖了很多。”
霍衿语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一连串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时芯羽也回复了,说“语桐你终于好了”。陈让说“恭喜”。陆知衍只发了一个句号。但那个句号比其他所有人的话都重。他知道她懂。
向栖迟没有回复,她没有给他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不知道她出了车祸,不知道她在瑞士住了一年多的院,不知道她现在可以走路了,胖了一些,快要好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季语桐那晚在日记本里写道——“我给小语发了消息,说我出院了。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里也是家,那边也是家,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湖面上有月光,还是一样细,一样弯。
她想起苏淮安。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做手术,或者在写病历。他总是在忙,忙到休息日也要来医院查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仪器,不休息,不喊累,不停转。可是再精密的仪器也需要保养。她在心里想——苏医生,你也要好好休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已经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了。病人出院了,医生的工作就结束了。他不再需要每天来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也没有理由再去找他。
他们之间的那根线,在她走出住院大楼的那一天,就断了。
季语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窗外月光很亮。
她想了很久,想那些远在国内的人,想这里遇见的人,想那些还在身边的人,想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光荣榜前,阳光很好。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人叫了一声——“小梧桐”。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那个人就不见了。光荣榜上的字也模糊了,连那面墙都消失了。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不想去。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季语桐”。不是“小梧桐”,是季语桐。那个声音很低,很稳,不急不慢。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穿着白大褂,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想叫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那个人向她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苏淮安。
她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