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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陌生的城市 苏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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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的日子,是从一场雨开始的。到大学的第一天,还没找到教室在哪里就先遇上一场雨。那种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凉。她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撑着伞经过,没有人看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经历过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和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这种普通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觉得孤独。
雨停了。她走出门廊,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去找教室。
心理学导论课在一栋古老的教学楼里,教室很大,能坐上百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拿出笔记本和笔。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各种肤色的学生说着各种口音的德语,也有说英语的,也有说中文的——她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在用中文聊天,一个说“这个教授听说很严厉”,另一个说“完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两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很想念时芯羽,想念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
教授进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开始讲心理学的历史,从冯特讲到弗洛伊德,从弗洛伊德讲到荣格。季语桐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学科,不是因为它能帮她找到答案,而是因为它让她明白,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下课后,她走出教学楼,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熟悉一下这个以后要生活好几年的地方。
路过一栋建筑的时候,她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Psychologische Beratungsstelle”——心理咨询中心。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想过找心理咨询师,在爷爷刚走的那段时间,在向栖迟离开的那段时间,在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睡不着觉的那些夜晚。她想过,但从来没有去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陌生人说出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她从那栋建筑前走过去。
周末的时候,她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她拿了面包、牛奶、酸奶、水果、面条、鸡蛋。走到调料区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辣椒酱。她想起苏淮安说过——“你现在吃辣就是找死。”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拿,推着购物车走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辣了,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那句话像一道禁令,刻在她脑子里,每次想伸手拿辣椒酱的时候就会冒出来。“你现在吃辣就是找死。”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她不得不听。
后来有一天在食堂吃饭,她面前的盘子里是一份奶油意面,旁边是蔬菜沙拉。她看着那份意面,想起苏淮安说过的话——“食堂今天做的是奶油蘑菇意面,不好吃,你不要点。”她当时没有点,今天点了。她尝了一口,不难吃,甚至可以说还不错。奶油很浓,蘑菇很鲜,面条很弹。她想,大概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他觉得不好吃的,她觉得还行。就像他觉得她很脆弱,其实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苏黎世的生活渐渐有了节奏。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做饭,睡觉。新的一天的开始,然后结束,然后又是一个新的一天。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腿恢复得比预想的好。走路已经不瘸了,走快了也不会疼,慢跑还不行,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安娜说过她恢复得比她见过的任何病人都好,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安娜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季语桐不知道为什么红了,她只是说了实话。
膝盖上方的那道疤还在,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腿上。她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辆从后面驶来的车,想起那声刺耳的刹车声,想起自己被抛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些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像褪了色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模糊。但那道疤还在,提醒她发生过什么。
她开始学着和那道疤共处,不再用裤子遮住它,穿短裤出门。第一次把腿露出来的时候她有些紧张,怕别人看见那道疤会觉得奇怪,怕别人问她“你的腿怎么了”。可是没有人看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陌生女孩腿上有一道疤。就算有人看见了,也只是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她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苏黎世的秋天来得很突然,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又一夜之间落了。她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脚下沙沙作响。她想起晴兰一中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也是这样,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她和那个人一起走过那条路,一遍又一遍,从高一走到高三,从秋天走到夏天。
不知道那些梧桐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她有时候会想他。不是那种刻骨的想念,是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荡起几圈涟漪,然后消失了。她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新的喜欢的人,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她希望他过得好,即使他的好和她无关。
有一天她在图书馆看书,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消息,霍衿语发来的:“语桐,你在那边怎么样?适应了吗?我们都很想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适应了。我也很想你们。”
她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加了一句——“瑞士的秋天很美。等你们来玩。”
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但她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给她们。
苏黎世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在晴兰的时候雪下得不大,积不起来。在日内瓦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只能透过窗户看远处的雪山。现在雪落在她面前。她穿上外套,走出宿舍。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凉凉的。她想起爷爷——爷爷说过“桐桐你看,雪花是六边形的,每一片都不一样”。她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忽然很想念一些人。爷爷,爸爸妈妈,霍衿语,时芯羽,陈让,陆知衍,向栖迟。还有一个人,她不知道该不该想念的人。她把他放在心里很深的地方,不去碰,不去想,假装不存在。可是偶尔,在这样下雪的日子里,那个名字会自己冒出来,像一朵花从雪地里探出头来。
苏淮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她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了就会被听见,被听见了就会变成真的,变成真的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只是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那个名字又压了回去。
苏黎世的生活很简单。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做饭,睡觉。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她开始习惯这种简单,甚至开始喜欢这种简单。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对她有期待,没有人对她说“你是季语桐,你应该怎样怎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可以迟到,可以犯错,可以考不好,可以不完美。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陆知衍发来的。一张照片,一棵树,梧桐树。树干很粗,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递纸条,不说话,字写得很潦草。
她回复:“梧桐树长得真好。”
他过了很久才回——“嗯。”
没有了,再没有别的话。她看着那个“嗯”字笑了。还是那样,话少,但什么都懂。
她不知道的是,陆知衍发完那张照片之后,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发了好久的呆。室友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他在想——梧桐树还在,晴兰一中还在,光荣榜还在,只是上面的名字已经不是她了。时间把一切都覆盖了,像雪落在地上。一层盖住一层,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还记得,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笑起来的模样。那些记忆没有被时间覆盖,它们还在,一直都在。他只是不去碰,把它们放在心里很深的地方,和她放在同一个地方。
霍衿语和时芯羽约好了,等寒假来瑞士看季语桐。她们在群里兴奋地讨论着行程,住哪里、吃什么、去哪里玩。时芯羽说她要去少女峰,霍衿语说她要去日内瓦湖,两个人在群里你来我往。陈让偶尔说一句“别吵了”,然后继续潜水。
季语桐看着她们聊天,看着那一行行字跳出来,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被人记挂着的高兴。隔着大半个地球,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她们还在。没有走散,没有忘记,还是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永远长不大。
她打字——“我在这里等你们。”
霍衿语秒回——“一言为定!”
时芯羽也回——“拉钩!”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一年的跨年夜,季语桐一个人站在宿舍窗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很美。她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很久以前,在爷爷家的院子里,她和爷爷一起放鞭炮。爷爷说——“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没有明年了,爷爷不在了。但她还在,她在瑞士,在苏黎世,在一间小小的宿舍里,看着满天的烟花。
她轻轻说:“爷爷,新年快乐。”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淮安的号码,很久没有亮起来过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忽然快了。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新年快乐。季语桐。”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同乐。”
苏淮安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窗外也在放烟花,他没有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不知道“同乐”是什么意思——是“你也快乐”还是“我不快乐但祝你快乐”。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外面还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一声接一声。他没有看那些烟花,只是在想那个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后来再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那条“新年快乐”像一颗流星,划过她的夜空,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那条消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发了。她没有问,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问。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医生说完了该说的话,病人听完了该听的话,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两条平行线,不会再相交了。
可是她还是会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即使关了机也放在枕头底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铃声,也许在等一句永远不会再说出口的“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不清楚,只是习惯了。
苏黎世的冬天很冷。她围上妈妈织的围巾,是灰色的,很厚,很暖。她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脚印在身后延伸,长长的一串。她忽然想起苏淮安说过的话——“走得不错。”她走得很不错,从那间病房走到这条雪地,从那个冬天走到这个冬天。她走出来了。
她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天。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很长,看不清尽头,但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走过去。她已经走过最难的、最黑暗的、最漫长的路。
那些路她都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