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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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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逢青家的水田是栽完了,但他家往年没少受人家帮助,今年于情于理都得帮着村里其他人,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他也没闲着,一有空就往田里跑,他走到哪都带着夏天,像捡了个小尾巴。
时间久了,村里的人们都自然而然的默认两个孩子是粘在一起的。
最后收尾的这天,大娘们见单逢青始终一个人,便打趣道:“毛子,今天怎么不见夏天跟你一起?你俩吵架啦?”
单逢青挠头,其实他也不知道夏天为什么还没来。
每天他都是天没亮就下田,忙了好一阵,夏天才从家里来,在水田上找他,极少的时候,夏天会在自家院门口等他路过,然后跟着他一起走。
可今天马上中午了,夏天不仅没来,他望遍整片田,都没看到夏天的影子。
他丢下秧苗,找到秦秀灵,问:“秦阿姨,夏天今天怎么没来呀?”
“他没来?”秦秀灵也疑惑,“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懒觉,不过不应该呀,这个时间他应该起床了才对。”
“要不你去看看?我这边走不开,他要是还没起,你就帮我把他叫起来,这都几点了。”
“好。”单逢青应道。
他一路跑到夏天家里,屋子的大门虚掩,单逢青没直接进去,在门口敲了敲,轻声喊:“夏天?”
没人应。
他又敲两下,声音大了一点:“夏天?是我。”
还是没动静。
他犹豫几秒,推开门。
夏天住的这座房子分内外两间,布局经典,外屋是烧火做饭的地方,里屋一半是火炕,一半是地面,靠墙处放着储物柜和小桌子。
火炕被中间的滑门分成两块空间,夏天就睡在靠外的这间。
单逢青走过去,站在炕边凑近了些。夏天的脸埋在枕头里,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他眉头紧皱,看上去睡的并不安稳。
“夏天。”单逢青摇夏天的肩膀。
夏天迷迷糊糊地“嗯”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他看向单逢青,愣了半天才认出是谁。
“……几点了?”夏天坐起身,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快中午了。”单逢青跑到灶房,端来一碗凉水,把碗沿凑到夏天嘴边,“先喝水。”
夏天灌了半碗,这才感觉好受一些,但脑袋还是昏昏胀胀的,胃里翻涌着恶心。他把头抵在膝盖上,闷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一直不来,有点担心你,秦阿姨说让我来看看你。”单逢青见他这样,半蹲下来凑近他,声音放轻:“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嗯。头好晕好痛,还有点想吐。”
“你该不会中暑了吧?”
说着,单逢青探手去摸夏天的额头,微微发烫,不算严重。他松了口气。
“真有点中暑,我家里有药,你等我一会儿。”
夏天侧过脸,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夏天本来就白,现在看着更白了,就连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嘴唇干的起皮。此时他看向单逢青的那双眼睛像起了晨雾的湖,隔着濛濛一层。
“你等着!我家离得不远,很快!”临走前,单逢青又给夏天倒了一碗水,然后火急火燎的往外跑。
单逢青果然跑得很快,夏天躺回去刚眯了不到五分钟,他就跑来了。
他带来两瓶藿香正气水,又从兜里掏出几包早餐饼干,和一把糖。
“你先吃点饼干垫垫肚子,然后把这个喝了。”
夏天接过饼干,就着水慢慢吃,吃完一包,单逢青还要打开第二包,被他制止了,单逢青便扭开藿香正气水的胶头,递给他,“这个可能会有一点苦,但是很管用,你一口闷掉,然后再吃点糖就不那么苦了。”
“谢谢。”夏天喝过藿香正气水,深知此药的威力。
他深吸一口气,拧着眉一饮而尽,然后疯狂灌水。
单逢青递过来一块水果糖,他接过去,把糖含进腮帮里,慢慢抿着。
“好点没?”单逢青问。
糖在嘴里化了一会儿,把那股苦辣味压下去大半。夏天点点头,舌头抵着糖块,含混地“嗯”一声。
单逢青总算放下心来,他搬了个板凳坐在炕边,这才注意到夏天家里的陈设。
“你家里好空啊。”
单逢青四处瞅一圈,夏天家里除了基本的厨具被子日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所有他能看到的柜子都空空如也。他自己家里到处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玩意儿,相比下热闹多了。
“嗯,东西太多了不好搬。”夏天靠在墙上。
“那倒也是。”单逢青实在没找到什么好玩的。
空气陷入安静。
夏天垂着眸,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发呆。
他总是这样。
夏天会接单逢青的话,却极少主动提起什么话题,每当单逢青也不说话时,他就安安静静的发呆。
可夏天明明是最热烈的季节,夏天应该聒噪,应该蝉鸣不止,应该热得人睡不着觉,而眼前的这个夏天,安静得像初冬的冷,像悄无声息落下的雪花。夏天一点也不符合夏天,他应该叫冬天。单若初想。
但以名取人似乎也不好。
比如他的名字,是爷爷从字典里翻的两个字,上学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这个名字像柔弱书生,可他又高又壮,晒得像块炭,跟这个名字一点也不沾边。
名字和人是两回事,这样一想夏天叫夏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比起这些,单逢青其实更好奇他在发呆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他自己坐不住,心里总是想东想西,若是让他也这样坐着不动,那单爷爷大概要找三头牛才能拉住他。
单逢青盯着夏天的侧脸,忽然开口,“对了,你多大了啊?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年龄。”
夏天的目光从花纹上收回来,“二十一。”
“二十一?你二十一??”
“嗯。”
单逢青瞪大了眼睛。
他上上下下打量夏天好几遍,对比那张白净的脸,那副单薄的肩膀,那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身量,怎么看都像是同龄人,甚至看着比他还小一点。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那你呢?”
“我?我才十七……”
夏天似乎也没想到,他同样打量一番单逢青,语气带了点惊讶:“你看着也不像。”
这是夸自己显老吗?还是说自己看起来比十七更小?单逢青翻来覆去地琢磨几遍,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为什么没去上学?”夏天问,“你这个年纪,应该去上高中吧?”
“没考上呗。”单逢青撇嘴,“反正我也不爱学习,也不是读书这块料,初中念完我就没念了,现在就待家里看庄稼照顾爷爷。”
“好吧。”
“那你呢?你是不是该去上大学?你也没考上?”
夏天被他问笑了,他说:“上学的时候我成绩很好。”
“真的假的?”
“嗯。考高中的时候,我是全市第一名考进的重点高中,一直到高二我的成绩都没下过前三,如果读完的话,我现在应该也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单逢青问:“那你学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继续读了?”
他想了一下,自己要是有这个成绩,那他能在他爷爷头上蹦迪,单家祖坟更是得呼呼冒青烟。
他看着夏天,等夏天继续说下去,可夏天没再说话,沉默半晌,他才开口:“这些不重要。”
夏天的目光落在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上,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虫子。
一瞬间,单逢青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和夏天两人,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看似只有一步的距离,却隔着一堵厚厚的、看不见的墙,墙将他们划分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将他隔绝在夏天之外的世界。
这样的场景飞速旋转,旋转,最后化作单逢青脑中的一点,又化作夏天眼中的一只小虫。
“夏天。”
“嗯?”
顿了几秒,单逢青说:“……没事了。”
纵使天大的好奇心,他也不想再问了。
夏天看上去并不难过,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并未流泪,他看上去也不想流泪,可单逢青望着那双眸子,总觉得那里的悲伤满的要溢出来。
夏天,正因为如此,所以你的双眼才像极了湖泊吗?
夏天,这也是你的特别之处吗?
我们这样的孩子,在难过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哭出来。
整座屋子安静的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秦秀灵推门而入,嘴里念叨着“这天真热”。
“阿姨,”单逢青站起身,“夏天中暑了。”
秦秀灵的脸色变了,快步走过去,“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早说?”她的语气着急,手在夏天脸上摸了摸,又去探他的脖子。
“妈妈,我没事了,不用担心。”
“我来的时候就有点中暑,”单逢青在旁边说,“不过没发烧,就是头晕想吐。我给他吃了点饼干,又喝了藿香正气水,现在应该好一些了。”
“我说呢,早上叫他吃饭也不应,我还以为他又赖床。”秦秀灵回头去看单逢青,眼眶有点红,“真是多亏你了,逢青。”
“应该的。阿姨,让他先躺着吧,别急着起来,现在这个天气确实容易中暑,多喝点水,最好煮点稀饭或者绿豆汤,别吃油腻的,要是还不好的话,下午就再喝一瓶药。”
秦秀灵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单逢青往门口退两步,“阿姨您忙,夏天,你好好休息。”
“哎,谢谢你啊逢青。”
“小事。”
单逢青转身的时候,夏天叫住了他,“单逢青。”
“啊?”
“……谢谢你。”
单逢青耳尖泛红,有些不自在的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看着院子里的野山杏,深吸一口气。
夏天,你如此特别,让我再多了解你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