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忙完栽秧后的鹿儿村,日子忽然就慢下来。
单爷爷整天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单逢青则每天雷打不动的上山放牛,他上山的路经过一段稻田,所以也必经夏天家的院门,每回路过,他仍然会忍不住往里瞄几眼。
夏天少时候会帮秦秀灵择菜,更多时候是在院子里发呆。
有时坐在门槛上,有时蹲在鸡棚前,有时站在野山杏下面,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
单逢青每天牵着牛路过时,偶尔会引起他的注意,夏天便从发呆里醒过来,同他隔空对视,或是一弯嘴角,就当打过了招呼。
某天,单逢青照常路过,在院门口站住脚。
“夏天,你每天就这样待着?”
夏天从野杏树下面转过头看他,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不无聊吗?”单逢青问。
夏天想了想,说:“还好。”
单逢青牵着牛,牛的鼻子里哼出两股气。
“那你跟我去放牛吧。”单逢青随意,“比你这么待着有意思多了。”
夏天没有立刻回答,单逢青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说“不想去算了”,夏天却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
“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换了双鞋,手里多了顶草帽。他把草帽扣在头上,走到单逢青面前,帽檐底下那双浅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走吧。”
单逢青愣一下。
最后他牵着牛走在前面,夏天跟在他身侧。
黄子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绕着夏天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夏天弯下腰摸摸它的头,黄子兴奋地往前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反反复复。
夏天问:“我们去哪里?”
单逢青指右手边的山,回答说:“去那儿。”
那座山的半山腰,有一块明显不同于周边颜色的浅绿。
那片草地其实在夏天自家院子就能看到,远远看过去,山上秃了一大块,和周围的树林格格不入,夏天本以为那里种着作物。
走了一段大路,他们便右转,沿着水田间特意留出来的小路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窄,牛走在前面,单逢青走在中间,夏天走在最后。
等到了半山腰那片草坡的时候,单逢青松开牛绳,老黄牛自顾自的走开,而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拍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夏天也坐。
“你小心滑。”
这些野草长的肆意,没过两人的脚踝,风一吹,整片草甸就发出沙沙的细响。
大概是走坡路有些费劲,夏天坐在他身边,还在微微喘气,他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泛起薄薄的一层红。
单逢青没敢多看他。
“这里为什么和周围不一样?”他问。
“之前这片的树都被砍了,说是要开发成地,”单逢青捡了根树枝,往前面的矮树桩丢,黄子跟着跑过去,“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开发成,就一直荒在这儿,现在也不长树苗了,就长草。”
夏天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大大小小的树桩错落地藏在草丛里,像烟疤,却并不影响草地的观感,好像它们本该如此。
单逢青又指向山下,说:“你看,这儿能看到整个村子。”
夏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鹿儿村窝在山坳里,房屋错落,炊烟从中袅袅升起,稻田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拼在山脚下。
“好看吗?”单逢青问。
“好看。”夏天说。
他仰头吹风。
鹿儿村的天很蓝,几片云被风推着走,云朵盖过太阳时会给草地投下短暂的阴影,一切都这样平和而美好。
他喜欢这里。
从十七岁离开故乡,踏上漂泊的旅途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来到鹿儿村这样宁静的地方,这里的时间似乎不与外界同步,他置身其中,竟觉得有那么多的瞬间,他和这里的鱼鸟走虫一样惬意。
就比如现在。
“夏天。”
“嗯?”
“你是哪儿的人啊?”
“贵州。”
“贵州……”单逢青想了半天,从脑子里刮出点稀薄的地理知识,“那么远!”
“对呀。”
“诶,那你有没有去过桂林啊?就是‘桂林山水甲天下’那个桂林!”
“我没去过。而且,桂林是广西的城市。”
单逢青很慷慨,初中学的那点东西全还给了老师,他憨憨的说:“啊是吗,我还以为是贵州呢。”
他继续追问道:“那你和秦阿姨到底为什么要大老远来吉林啊?”
“这个嘛……不告诉你。”
“小气。”
夏天挑眉。
“那你岂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
“那你去过北京吗?”
“没有。”
“那上海呢?”
“也没有。”
“那你去过哪儿?深圳?广州?天津?长春呢?长春你总去过吧?”
“……你说的这些都没有。长春只路过过。”
单逢青嘟囔道:“那你这算哪门子去过很多地方……”
夏天失笑,说:“世界这么大,能去的又不是只有你说的这些地方。”
单逢青被堵的一时哑口无言,过一会儿他才说:“好吧,那你去过哪里?”
“上一站的话,是在保定的一个县城里。”
“保定在哪儿?”
“河北。”
“那里好玩吗?”
“还可以。”夏天顿了顿,说:“不过我们只待了四个月不到,对于那里,我熟悉的不多。”
“哦。”
单逢青想起一件事。
初二那年,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知道大城市里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大山外面的世界,在他脑子里只是语文老师留下的几个形容词,什么形状、颜色都没有。
他瞒着爷爷,把自己挖药材攒下的零钱数了又数,攥着那沓皱巴巴的纸币,一个人坐上了去隔壁市的大巴。
来回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在车上吐了四次,胆汁都快呕出来了,到市里的时候,他晕得连路都走不直,扶着电线杆缓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看清了那些高楼和车流。
他努力记住那些行人的穿着、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可如今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那时晕车晕得想死,买完返程车票之后,兜里剩下的钱刚好够在车站旁边的小店里买一碗素面。
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出过的最远的一次门。
可夏天不一样。
夏天是从外面来的,他的身上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像一株从远方飘来的蒲公英,单逢青看到了,忍不住想追着跑,想知道它来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他的思绪卷起来。
野草簌簌作响。
“夏天。”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嗯?”
“你以后会离开鹿儿村吗?”
“会吧。”
“什么时候呢?你会在鹿儿村待多久?”
夏天摇头,“不知道。”
单逢青看向对面的山,那里有一片云刚刚飘过去。
是了。
夏天是一株蒲公英,从远方飘来,可这里不是他的终点。
只需等待下一阵风,他又会飘走。
像天边那片云一样。
飘走。
“那你以后会去哪儿呢?”单逢青问。
“不知道。”
“你想去哪里?”
“我想想……”夏天躺下来,太阳刺的他眯起眼,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大连。”
“大连?”
“嗯。大连有海,我没去过海边,我想看海。”
“我也没去过海边。”
“以后会有机会的。”
“那你想去大连的话,我以后就也想去大连。”
从夏天的角度看,他只能看到单逢青的背,和一颗长着刺的脑袋,后者垂头,手无聊的揪地上的草。他问:“为什么?”
“就是想看看呗。”单逢青语气吊儿郎当,“反正我也不知道以后去哪里比较好……大连,听名字就挺大的。”
这个答案太敷衍了。夏天没有接话。
“我猜咱俩肯定是你先去,所以你记得到时候在大连等等我。”
“听说大连还有很多海鲜,你要请我吃海鲜大餐。”
“喂,你听见没?”
“听见了。”夏天说。
“那就这么说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