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蝉坠落的夏天》伽刻

2、第 2 章

　　五月中旬，村民们开始着手插秧事宜。
　　单逢青每天天没亮就下地，从早上忙到中午，中午吃完饭简单午休后，又一直忙到晚上。他家田倒是不大，但单爷爷近几年腿脚越来越不好，翻完地后，田里剩下的事基本只有他一人忙活。
　　夏天起初并不会栽秧，他跟在村里大娘的身后，边看边学，大娘们都乐意教他，见他一点就通，她们就热烈地夸他。
　　尤其那一句“唉呀妈呀”，整个田坝子都听得见。
　　单逢青难免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他看见夏天弯着腰，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的反光的小腿，泥水没过他的小腿肚，夏天弓着腰，将秧苗栽进地里。
　　大爷大娘围在他身边，像在看什么稀罕景似的，笑的合不拢嘴。
　　“这孩子真聪明。”
　　“城里娃肯下田就不错了，还学的这么认真。”
　　“你瞧瞧这秧插的，板板正正的，多直溜儿。”
　　“……”
　　“毛子，你发什么呆？”王大爷背着秧苗，路过他说：“你家这田还差的多哟，你爷爷这两天不好下田，你得加把劲呀。”
　　“我知道了。”单逢青捏着一株秧苗，快把秧苗捏死了。
　　他忙了一上午，这一愣神就越来越想休息，他飞快栽完手里那把秧苗，跑到田埂边的树荫下，一屁股坐倒，后背靠住树干，翘起二郎腿，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的视线无意识的飘向夏天。
　　夏天的动作很认真，他栽一段就停下休息一会儿，然后弯腰继续栽。他的速度赶不上周围的大爷大娘们，没过多久就被甩在前面，等他栽完自己负责的那一垄，就跑到另一边继续从头栽起。
　　陈大娘喊了他，“孩子，你和小秦忙一上午了，去歇歇吧。”
　　夏天摇头，“我还不累。”
　　陈大娘不由分说的夺走他新拿的一把秧苗，把他往田埂上推，边推边说：“俺们又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你看看你这瘦的……啧啧啧，赶紧去歇会儿吧。”
　　夏天被推上田埂，他无奈的笑笑，说：“好吧。”然后站了一会儿，便沿着田埂慢慢走。
　　从他的视角看去，这大片大片的水田里长出了许多弯腰的人，人们靠自己的双手，将水田点染上绿色。
　　而在单逢青的视角里，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穿着一身白色，似乎不在意自己的衣服是否容易弄脏，远山的绿衬得夏天更加显眼，而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地，朝自己走来。
　　单若初坐直了身子。
　　在这片水田间，有一块突兀的大石头横在田埂上，夏天走到大石头旁，攀上石头，背靠单逢青坐下。
　　夏天不是在朝他走来，夏天的目的地是那块石头。
　　他又靠回去，从手边扯了根草叼在嘴里磨。
　　往后几天，他总能看到夏天坐在石头上发呆。
　　终于有一天，单逢青趁着休息的功夫，跑到水渠里胡乱的洗干净身上的泥，然后走向那块石头。
　　他戳了戳夏天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唤出他的名字，“夏天？”
　　夏天偏过头，看清来人，惊讶的说：“单逢青？你也在这里？”
　　单逢青在他身边坐下，说：“我家田栽秧全靠我，我都来好几天了。”
　　“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你？”
　　“我家田在那边，离这比较偏。”单逢青指了个方向，夏天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他家的那片水田，水田还有一半没栽，进度比其他田块慢了很多。
　　“就你一个人？”
　　“对啊。”单逢青把手边的草茎折成两截。
　　夏天没接话。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田，风从田坝子上吹过来，水面上皱起细细的波纹，把那片空白的、还没被绿色覆盖的水面吹得像一块没写完的信纸。
　　“我帮你。”夏天说。
　　单逢青愣了一下，手里的半截草茎掉在地上，“啊？”
　　“反正这边现在也不太需要我。”夏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大娘总说让我歇着，不过歇着怪无聊的。”
　　单逢青张张嘴，想说不用，可夏天已经朝那边走了，他连忙跟上。
　　夏天踩进田里，泥水漫过脚踝，他没有犹豫，弯腰解开单逢青泡在水边的秧苗，拿了一株在手里，然后轻车熟路地栽进水田里。
　　单逢青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动作。夏天的秧栽的已经不差了，虽然慢，但每一株都稳稳当当，深浅合适。
　　“你站在上面看什么？”夏天头也没抬。
　　单逢青“哦”了一声，跳下田，走到另一头，也弯腰开始插。
　　两个人从田的两头往中间推进。谁也不说话，只有秧苗入水的声音。单逢青栽得快，到了中间，转身发现夏天还在那头，正弯着腰调整一株歪了的苗。他转回身，继续往下栽，直到和夏天汇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整片水田栽满了大半，单逢青直起腰，觉得后背硬得像块木板。他转头看夏天，夏天也在活动肩膀，手搭在后颈上，头往左边歪了歪，又往右边歪了歪，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累不累？”单逢青问。
　　“累。”夏天说，“不过两个人快多了。”
　　单逢青笑了一下，走到水渠边，弯腰捧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甩甩头，甩得水珠四溅。夏天站在旁边，等他甩完了，才慢慢蹲下去，用手舀水洗脚上的泥。
　　单逢青也蹲过去，两个人并排洗脚。水流从脚趾间淌过，带走田里的泥。
　　“明天你还来吗？”单逢青问。
　　“你想让我来吗？”夏天看他。
　　他这才注意到夏天的睫毛虽然又长又密，却一点也不翘，而是直直的，微微下垂。
　　单逢青低下头，使劲搓脚踝上那块干了的泥巴，搓得皮肤发红，他说：“你来的话，就陪我唠嗑也行。”
　　夏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穿上拖鞋，踩上田埂。
　　“明天我来这找你。”他说，然后走了。
　　单逢青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夏天的脚在泥土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凹下去的脚印。
　　“毛子，还不回家吃饭？”王大爷也准备收工回家，他看见单逢青蹲在渠边玩水，问道。
　　“哦，我这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夏天到的时候，单逢青已经栽了好几垄了，照两人昨天的速度，今天半天这片水田就能全部栽完。
　　夏天还是很少说话，只和单逢青打过招呼便一声不吭地在那忙活。他从昨天停下的地方接着栽，单逢青偶尔抬头看他，发现夏天似乎比昨天快了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田里只剩最后两垄。单逢青栽得快，先到了头，夏天还剩最后一点尾巴，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鼻尖有一粒亮晶晶的汗珠，将落未落。
　　夏天栽完最后一株，直起腰，看见单逢青蹲在田埂上等他。
　　“还有吗？”夏天环顾一圈，周围的水田都栽完了。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点。”
　　单逢青看着整丘田，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的站在浅水里，这是他和夏天共同的劳动成果。
　　他又转头看夏天，对方的身上溅了些泥点，脸侧也沾上一滴，像一小粒褐色的痣。
　　“你脸上有泥。”单逢青说。
　　夏天抬手擦脸，没擦对地方。
　　“这边。”单逢青指自己的侧脸。
　　夏天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到。
　　单逢青伸手过去，用拇指轻轻蹭掉那粒泥，蜻蜓点水一般，动作很快，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拇指上多了一小点褐色的泥，他把它蹭在自己裤腿上。
　　夏天愣一下，看向他。
　　夏天其实并不习惯别人触碰自己，哪怕只是日常中无意间的触碰，他都十分抗拒，这对他来说是很冒犯的行为。
　　“怎么了？”单逢青不明所以。
　　“……没事。”夏天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下草帽，转身往回走，“走吧，去吃饭。”
　　单逢青跟在后面。
　　他和大部分村民一样，中午回家吃饭，单爷爷在家里会提前做好饭等他回来。
　　夏天先到了自家院子，他停下脚步，略显踌躇的问：“你……要不要一起？”
　　“啊？”
　　“我妈妈说让我请你来家里吃饭。”夏天顿了顿，“你方便来吗？”
　　单逢青眼睛一亮，“来！”
　　秦秀灵今天特地回来的早，她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单逢青，脸上立刻绽开笑。
　　“来啦？快坐，饭马上好。”
　　单逢青叫了声“阿姨”，四处看了看。夏天已经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洗完手甩干水分后，从碗柜上拿下三只碗，开始盛饭。
　　“你坐着就行。”夏天说。
　　单逢青没好意思坐，他走到灶台边，问秦秀灵：“阿姨，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都好了，你去坐着。”
　　单逢青还是帮忙端了菜。
　　秦秀灵手艺很好，他本就饿了一上午，这会儿暴风吸入三大碗，秦秀灵给他盛汤的时候，他被烫得直吸气，还是赶紧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冲秦秀灵竖大拇指。
　　“阿姨，你做饭太好吃了。”
　　秦秀灵笑得眉眼弯弯，“好吃就常来。”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和他截然不同，夏天吃饭细嚼慢咽，吃得慢更吃得少，单逢青几大碗下去吃饱喝足了，他碗里的米饭才堪堪见底，最后两人一同放下碗筷。
　　“你吃这么少？能吃饱吗？”单逢青忽然觉得这人跟小猫似的，换做爷爷的话来讲，就是穷讲究。
　　“饱了。”
　　“怪不得你这么瘦……”
　　“夏天他一直吃得少，也不爱动。”秦秀灵开始收碗筷，她看一眼夏天，目光像心疼又像无奈，“我们这段时间也才刚来，他也没认识的人能说说话……”
　　单逢青帮忙叠碗，闻言说：“阿姨，我没事就来找他玩，反正我们是好朋友嘛。”
　　“那太好了。”秦秀灵笑着说：“我就希望夏天可以交到朋友，逢青，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小事。”
　　夏天在一旁听着，始终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