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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吉林北 ...

  •   吉林北边的山区里,藏着一座小村庄,名为鹿儿村。
      1994年的5月6日,夏天的开始,鹿儿村搬来了新的住户,是一对母子。
      彼时单逢青还在山腰上放牛,他看见刘叔家的拖拉机开到村东头的空院子,停留一段时间后,又开回了自家的院子。
      他赶着牛回家,听见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娘聊到这事。
      听说那对母子是南方某个大城市来的,女人容貌娇丽,说话轻声细语,却剪了头干练的短发,她的儿子和她长得极像,白白净净的,但瞧着没什么精神。
      他拴好牛,走进屋子,单爷爷装好一兜菜递给他。
      爷爷说:“毛子,给,拿去送给村东头那家。”
      鹿儿村不过二十户人,村民大都热情,平日里习惯互帮互助,碰见新搬来的住户,几乎每家都送了些东西,又或是出力帮着搬家。
      送菜的路上,单逢青怎么也想不通,大城市的人有什么想不开,大老远往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跑。
      他到的时候,小院里已经汇聚了五六个大娘大爷,其中有他最不对付的一个老头,他不太想进去,便绕到侧面,扒上了那座小院的墙头,藏在院子靠墙处的野杏树后面。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院子里的动静,却不容易被人发现。
      “夏天。”
      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少年说道。
      “夏天……哎哟,真是好名字,那你就是夏天生的咯……”
      “你和妈妈长得真像啊……”
      “哎呀你也太瘦了……”
      “对啊男孩就是要多吃点嘛……”
      夏天淡淡的笑。
      野杏树的大片树枝都搭在墙头,单逢青藏在里面,靠在一根伸出墙头的枝干上,盘算着等人走完了再把菜拿给他们家。
      众人迟迟不散,他躲在阴凉处,渐渐的有些犯困。
      快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听到有人说要忙完了,没过多久,人们果然陆续散罢。秦秀灵送走最后一位大娘,转身进了灶房,只剩下夏天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
      单逢青在墙头上换了个姿势,准备跳下去。
      他一只手撑墙头,一只脚踩住墙缝里凸出的砖棱,刚把重心挪过去,脚下那块砖忽然松动,他没踩稳,后背蹭着粗糙的土墙,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
      夏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单逢青坐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抱菜,灰头土脸,狼狈至极。西红柿滚到夏天的脚边停了下来,夏天的目光从西红柿移到单逢青身上,微微歪头。
      “你是?”
      一阵风裹挟着温热的空气,从两人之间穿过,夏天的发丝被吹起,那双眼睛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单逢青正要起身的动作在对上那双眼睛时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夏天。
      瘦弱,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夏天看上去和这里格格不入。他皮肤比村子里的女孩子还要白,裤脚的几点泥土突兀的嵌在上面,少年的眉眼些许锋利,对视的瞬间,这双眼悄悄地在单逢青的心上划了道印子。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单逢青想。
      那双瞳孔像山里的湖,丢下一块石头便会泛起涟漪,片刻后又归于平静,不同的是,夏天的眼睛似乎比湖泊更沉寂。
      “你没事吧?”夏天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单逢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姿势滑稽,表情大概也很滑稽。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屁股上蹭的泥也顾不上拍。
      “没事没事,”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西红柿,嘴里念叨着,“我家就住那边,我爷爷种了点菜,让我送点过来……那个,那个砖松了,我不是故意爬墙的,我就是看你们家有客人,不想打扰……”
      单逢青把菜兜重新整理好,塞给夏天。夏天没推脱,接过去抱在怀里,说:“替我谢谢爷爷。”
      单逢青点点头,往后退两步,退到墙根下,他犹豫着往门口挪了两步,问:“那个,你是叫夏天对吧?”
      “嗯。”
      “我叫单逢青,相逢的逢,青草的青。”
      .
      鹿儿村位置偏僻,这里三面环山,最近的县城也要半个小时的车程,村子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刘叔家的那辆拖拉机,柴油味重,发动起来像一头老牛在咳嗽。
      村子平时进出并不方便,但每个月的月初和月末,这辆拖拉机后的车厢里,都会雷打不动的挤满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都是鹿儿村的留守儿童,在县城里上学,平日里住在学校宿舍,每个月回村一次。
      夏天和秦秀灵,就是坐着这辆返程的拖拉机来到鹿儿村的。
      夜里睡不着,单逢青搬了躺椅到院子里,躺椅旁边蜷着一只小黄狗。
      这里没有光污染,银河横贯整个天际,月亮藏在星星中间,给连绵的群山盖上银色纱幕。
      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上发呆,满脑子是白天的那个少年。
      他从未见过夏天那样的人。
      白日里,单逢青向夏天道出自己的名字,少年听后,微微侧头。
      “单逢青。”他重复一遍,“好,我记住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单逢青的脸上转移到地上掉落的青杏子上,眼睫微垂。
      夏天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日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一直拖到单逢青的脚边,盖住了那颗青杏。
      “你没受伤吧?”
      “啊,我、我没事,这墙不高,你放心。”
      这墙只比单逢青高了一头,他滑下来的时候抓住树枝缓冲,这点摩擦对皮糙肉厚,受惯了伤的他来说不痛不痒,此时早就没了感觉。
      “那就好。”夏天点头。
      刚刚他接菜的时候,单逢青就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尖圆润,不像别人指甲缝里夹着洗不掉的泥。
      单逢青想到这,双手忽然不知该放哪,他默默地背到身后,继续贴墙横着往门口挪,说:“那我走了。”
      “好。”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单逢青感到奇怪,他明明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在见到夏天时,竟难得的感到局促。
      或许是夏天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以至于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毛子,还不睡觉搁这蚊子?”单爷爷端着盆,走到院门口泼水,小黄狗站起来,蹦蹦跳跳的跟在单爷爷腿后面。
      单逢青从躺椅上弹起来。
      这几分钟的功夫里,蚊子已经在他身上留了不下十个包。
      “嘶——”他呲牙咧嘴的挠,挨个给蚊子包掐十字封印,“哎哟,咬死我了。”
      “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单爷爷驮着背,把盆丢给他,“还不赶紧洗脚去,这两天抓紧把地里的事情忙完,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插秧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去去去。”
      小黄狗又扑向他,单逢青假意赶它,它就后跳两步,再次摇着尾巴扑上去。
      鹿儿村的村民大都以种植水稻和玉米为生,稻田铺在进村的道路两边,一直铺到远处山脚下。
      如今农户们抢早种完了玉米,便要着手稻子,刘叔家的拖拉机从早忙到晚,挨个田挨个田的翻,一刻都没停歇过,还没翻到单家稻田的时候,单逢青就赶着牛耕。
      等翻完地,便要开渠灌水泡田,再用水耙整地,为时十几天。
      这些日子,他总能看见那对母子的身影。
      她们没有田地,便替村里的人做工。接近三十度的高温里,夏天实在热的受不了的时候,就会直起身,擦一把汗,然后扯着领口扇风。
      单逢青有时偷懒躲在树荫下,远远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心想为什么夏天这么特别。
      他看了看自己晒的黝黑的胳膊。
      夏天的皮肤比他白上许多。
      他很少戴草帽,鹿儿村的孩子们属于太阳,他也不例外,从小到大都顶着太阳撒泼,全身被晒成七分熟,可夏天白的好像能反光,消瘦的身型几乎风一吹就倒,他觉得夏天不属于太阳。
      他又想起夏天湖泊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人时不透露情绪,就像平静的湖面,在遇见夏天以前,他从不认为眼睛和湖泊会有什么关联,可当他真的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脑子里却下意识觉得两者是极其相似的。
      除此之外……
      单爷爷在田里,忙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什么不对,他张望一圈,视线马上就要落在单逢青这边。
      后者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不再去思考夏天的特别,麻利爬起来。
      傍晚,天边染着绯红,鹿儿村浸在晚霞中,一同变了颜色。
      单逢青牵着牛,在路上悠哉悠哉的走,他回家的这条路会经过夏天家,每回路过,他都忍不住的放慢脚步,从院门口朝里瞄几眼。
      这回,他看见夏天捧着碗,坐在门槛上。
      秦秀灵在院子里养了几只小鸡仔,毛茸茸的,小鸡仔们在夏天周围啄食,他低头看着它们,然后从碗里夹一团米饭,轻轻丢在地上。小鸡仔们立刻围上去,叽叽叽地啄,小脑袋一点一点。
      夏天又丢了一团。
      单逢青趴在院墙拐角,看得入神,连牛都忘了牵,牛自顾自地低下头啃路边的草,小黄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阵风似的跑进院子,鸡仔们被吓得四散奔逃。
      夏天抬起头。
      单逢青来不及躲,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他尴尬地摸鼻子,弯腰捡起牛绳,朝院子里喊:“黄子,嘬嘬嘬,回家。”
      黄子充耳不闻,四条腿跑的飞快,扑向夏天。
      “哎你这狗——”
      夏天抬高手里的碗筷,空出一只手,摸向黄子的脑袋。
      黄子尾巴摇的更欢了。
      “这是你的小狗?”夏天撸着狗头,问。
      “啊,啊对,它叫黄子。”
      “黄子。”夏天低头看黄子,轻唤道。
      黄子吐着舌头,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身子用力地拱他的手。
      单逢青不自觉走进院子,他看见夏天唇角微勾,两眼弯起,似是在笑。
      “好啦黄子,快跟主人回家吧。”夏天站起身。
      单逢青第一次见夏天笑。
      这下他确认了,夏天的眼睛就是山里的湖泊,当他笑的时候,湖泊便泛起涟漪。
      他唤走黄子,不敢再多看,脚步飞快的离开院子,就连夏天的“再见”也没听见。
      后来,他这一整夜都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样的东西去形容夏天。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因为他发现,夏天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这个世界上,或许不会再有和他同样特别的人或物了。
      准确来说,夏天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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