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之路》九酒卿

21、第 21 章 一

　　一片空茫死寂的黑眸仿佛被点睛一样亮起星辰，顾影调用起所有内力护住了自己的五脏六腑，然后直挺挺地扎入了水潭之中。

　　游出水潭后，顾影咳出几口血轻松笑道：“到的挺及时的。”

　　799：‘及时个屁！你这家伙在高级监狱那鬼地方循环一百多次都没有一刻想过死，求生意志惊人，怎么会寻死！’

　　“这种小破残魂，不疯就是奇迹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多出来的记忆就知道了这是他绑定系统后进入的第一个任务世界。

　　当时他就察觉不对了，他才成了个镇北大将军，统一天下就不说了，连北金都还没打退，居然就被提示任务完成强制脱离，然后灵魂被留下了连他都难以察觉的一小片。

　　伪神根本不想让任务者获得太多的信仰之力，只是借着成神任务悄悄分割他们的灵魂，然后想方设法让这片残魂永远困在这个世界。

　　从没有什么所谓的成神任务，反而斩断了任务者再进一步的可能。

　　那时他被封印了属于魂圣顾影的记忆，只记得自己是个任务者，光这一点就让他早早察觉到了异常，可惜他依旧难以抵抗地被不断吞噬进这个漩涡里，直到他策反小九。

　　……

　　顾影背靠在湖边的大石上调整着凌乱的呼吸，静静看着山谷上洒下来的晨光，看着看着，就瞧见了一个人影攀着山壁上的藤蔓极速下落。

　　“轩辕翼？和那孩子同名啊。”

　　“轩辕翼？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说完便难以抵抗地昏了过去。

　　那边在山壁上的轩辕翼抓着一束藤蔓的尾端，正低着头在没了藤蔓攀附的山壁上寻找落脚的地方，突然听见上头传来动静，还有几颗碎石子砸到了他的头上。抬头一看就见袁弘刚艰难地抓着藤蔓，颤颤巍巍地往下爬。

　　轩辕翼皱眉道：“你下来做什么。”

　　袁弘刚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闻言却还是道：“我担心统领嘛。”

　　他刚说完就听见一声不详的声音，原来是山壁上坚韧的藤蔓也无法承受他这么个大秤砣了，一缕缕地崩断，他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匆匆要去抓另一条。可那条藤蔓看着不远，实则却在一手够不到的地方，他还来不及抓上，这条藤蔓已经崩断。

　　“统领救命！”

　　他叫得跟要被逼为娼的小姑娘似的。

　　轩辕翼低头看了看离崖底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又看了看离山壁有段距离的山潭，突然飞起一脚将落到眼前的袁弘刚往那山潭踹去，然后他自己也放开了已不堪重负的藤蔓，飞身向山潭而去。两个身高八尺的汉子一起砸落在山潭之中，溅起了不低的水花。

　　轩辕翼刚从山潭里冒头，就看见了躺在一块大石后的顾影。

　　他脸色煞白如纸，嫁衣却红得刺眼，在水中铺开仿佛血一样的花，宛如被折了翅的鸟。

　　然而靠近后，轩辕翼却发现不止嫁衣鲜红似血，而是真的有血在不断汇入水中。

　　“统领，你在做什么！那是公主！”终于游出水面的袁弘刚惊呼道。

　　“人都要死了，还管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轩辕翼说着干脆利落地扒下了顾影身上的繁复嫁衣，褪去了最后一件淡红里衣。

　　袁弘刚刚想捂住眼睛，就被惊得忘了动作，轩辕翼也被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坦露的身体。

　　他知道顾影身上有伤，只是他一直以为是鞭伤，或棍伤，独独想不到居然是刀伤，而且是这样的，从肩头一直没入后腰，似要将整个人劈开的刀伤。

　　还不止如此，这尊贵的双儿身体完全不像他们预想中的一样，肤若凝脂，纤细娇弱。反而覆盖着一层紧实的肌肉，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而这样一具完全不像双儿的身体上，遍布着数不尽的伤，箭伤刀伤枪伤。

　　一道道狰狞丑陋的疤痕来自他足足十三年的戎马生涯，展示着他不知多少次的艰难战役，多少次的险象环生。

　　欺世盗名之辈？全依仗的原将军？

　　所有流言都在这一身狰狞下不攻自破。

　　自这位大公主驻守北境，整整十年，原本在北金攻势之下输多胜少的北境军队就再未尝一败。然而仅仅一次失利，因为双儿之身的败露，他便要被迫臣服于十年未胜的手下败将身下，臣服于大周敌将身下。

　　袁弘刚这样想着，眼圈都红了，粗重地喘着气。

　　轩辕翼的反应更甚与他，又因双儿遭遇沉痛，又因愤怒而狰狞，好好一张的俊脸，竟被他折腾得恶鬼一般，可他手下动作却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

　　他拿出常年用油纸包着，封与衣内的金疮药，像对待易碎的泡沫，易散的云朵，轻而又轻地洒上那道再次崩裂的刀伤。然后他忍不住的，又用手指抚摸过他后心口上已淡去不少的疤痕，默不作声地红了眼眶。

　　“统领……”袁弘刚哑声道：“天要黑了，还是快些生火烤干公主的衣物，不然天冷下来他怕是会着凉。”

　　顾影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恍惚还以为自己面前蹲了两只兔子。

　　袁弘刚见他醒了，忍不住开口：“殿下，年前那场战为何败，当真是因为原将军的离开吗？”

　　轩辕翼不屑地瞥他一眼，心道他一路上想方设法地和顾影说话，一个字都没得，肯定也不会回答你的。却不想下一秒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没有败，虽说我方布阵被北金知晓，军需也被劫，但还是险胜北金。只是在大军休养调息之时，城门不知被何人打开，这才让北金长驱而入。伤员太多，我们无法抵抗，只得护着城中百姓且战且退，退守风雪关。只是还未等我抓出那通敌内奸，京中连发三道诏书，又夹带密信，以我母亲舅舅的性命相胁，召我回京。”

　　说者平静，听者却愤然不已。

　　大皇子驻守北境，军功显赫，名望日重，不知多少皇子视其为眼中钉。军需被劫，内奸通敌与双儿之身败露一起发生，里头没点猫腻谁信！

　　袁弘刚也去过前线，只是在要被擢升时被父亲严令折返。他做梦都想再上战场，更知壮志难酬的苦痛，当即狠狠一拳砸上山壁纾解心中不快。

　　“若无边关将士舍生忘死，他们怎能舒舒服服地在京中安寝。为了权势富贵，背后捅刀居然毫不犹疑！”

　　轩辕翼不似他那样能感同身受，他只是看着说完就仿佛疲累至极闭上了眼的顾影，突然开口：“殿下，您逃吧。”

　　那双漂亮的眼睛突然睁开看向他，他终于看见了自己仿佛早已在梦中见过的，远胜山水之色，远胜星辰璀璨。

　　轩辕翼突然伸手，想抓住顾影的手，半途又瑟缩一下，抓住了嫁衣袖摆。

　　“离开这里。”

　　我带着你离开这里。

　　他的心里，有不敢说出口的绮念默默开花。

　　“统领，您不能！”

　　轩辕翼扭头看向袁弘刚，“我以为你会同意。”

　　袁弘刚握紧了双拳，“曾经我无数次想抛下一切远赴边关，可我有母亲，有幼妹。我那些兄弟也有家庭，二狗子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若战事再起，贵妃责难，天子之怒，万民之怨，哪怕是轩辕家，也承受不住。”

　　“我知道……”轩辕翼紧咬着牙，他当然知道放走顾影的后果，可他凭什么，该如何要求这位大公主为他们牺牲。

　　什么既享皇室富贵尊荣就要为国为民牺牲自己的说法，套在这位大公主身上就是个笑话！十六岁便投军，十九岁驻守北境，而今已近三十。北境十年，他为国为民所做之事，难道还不够多吗！

　　见轩辕翼真想将人放走，袁弘刚咬了咬牙，看着顾影道：“殿下，您若逃亲，可想过宫中的皇后娘娘会如何，原家又……”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原来是轩辕翼一拳将他打翻了出去，面上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阴沉愤怒。袁弘刚吃力地支起身子，一双赤红的眼固执地看着顾影。

　　“您想一死了之，可想过他们会如何！”

　　轩辕翼又想出手，好把这混账揍清醒，却听顾影淡然开口。

　　“我累了，睡吧。”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护卫队已经找到了通往山崖底的小路，到了崖底。轩辕翼心中发狠，甚至想一不做二不休的时候，顾影却已向着护卫队走了过去，然后看向迟迟不动身的轩辕翼。

　　“走吧轩辕统领，之后的路还得劳烦你的护卫。”

　　那决然放弃一切的鸟，终究被名为家国与至亲的铁索绑缚，自己折断了翱翔的翼。

　　轩辕翼张口，甚至有些哽咽，只能重重一点头。

　　他只能遵循飞鸟之意，将他送入牢笼之中，哪怕这让他心痛如绞。

　　只是其他护卫未见顾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只拍着胸口庆幸轩辕统领把人带了回来，得以保全他们一家老小性命。甚至言语间对顾影怨怼不已，道他身为双儿就该认命。还言年近三十的双儿，能够嫁的出去，还能平息两国战火，难不成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轩辕翼第一次不喜自己卓越的听力，听得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心中难忍悲凉与愤怒。

　　入夜扎营时，小丫鬟走到轩辕翼面前，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拿着两幅铁铐道：“她说，麻绳怕是绑不住殿下，还是换铁铐的好。”

　　轩辕翼目光阴沉地看着那两幅铁铐。

　　“拿回去。”

　　小丫鬟被轩辕翼的目光吓得瑟缩地含着胸，却没有离去。看了眼她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轩辕翼黑着脸骂了一句那陪嫁丫鬟的祖宗，还是一把夺过铁铐进了花车。里面的人宛如他第一日见他时的装扮，闭着眼静静坐在那。

　　他将铁铐放到一旁，解下顾影嘴上红绸，看着那水红的唇，突然很想不顾一切吻上去。然而最后他还是一步步将人身上的绳索全部解下，跪伏在他的脚边，哽咽着道：“殿下，我不想你去。”

　　他不想，将在他心上开花之人，亲手送往北金。

　　可他得到的，只有一个早有预料，并且无力改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