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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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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幽州。
她今日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食盒是紫檀木的,边角镶着银丝,缠枝花纹里嵌了螺钿,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彩光。她将食盒放在池边玉台上,打开盒盖,取出一只暖玉雕成的酒壶。
“太医不准我喝。”她在石凳上坐下,从盒中取出一只同样质地的玉杯,斟了半杯,“但今日,想破例。”
酒液注入杯中,有淡淡的香气散开,不是烈酒的辛辣,更像果子酿的,带着甜意。她端起杯,小口啜饮,没有就任何菜。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借那一点暖意驱散什么。
魏仁正在水下望着她。
今日她穿了一件蜜合色夹袄,外罩石青色长褙子,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那褙子的料子比前几日薄了些,是缎面的,她脸上今日没有敷粉,病容便遮不住了:颧骨下阴影很深,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哪怕点了胭脂,也能看出干裂的纹路。
但酒气蒸腾上来,给那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薄红。那红从颧骨处慢慢洇开,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淡墨,晕成一片柔软的雾气。
她那双眼睛,平日总是清明锐利,此刻也蒙上一层氤氲,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茫然的柔软。
陈昼眠又喝了一口,靠在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不见日头。
“刚收到消息。”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慢一些,带着酒意浸润过的迟缓,“七弟的加冠礼,定在下月。礼部拟的章程我看过了,排场不小。”
她晃着杯中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玉壁上挂了一层,又慢慢流下。
“冯阁老想找二皇兄商议,呵,老九想让阮家进入内阁,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的弧度很浅,带着讥讽,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她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又斟满一杯。
“老七要举办加冠礼,然后议政,一步步来。二皇兄怕是今晚要睡不着了。六弟呢?六弟会怎么想?”
她像是在问魏仁正,又像是在问自己。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点。
“母后昨日又送了些补品来。燕窝,人参,鹿茸,装了一箱子。”她端起杯,又喝了一口,“信里却只字不提京中局势。她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折子。
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她连喝了几杯,酒意渐浓,她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轻几声,她用帕子掩住嘴,忍着。
但咳意压不住,越咳越厉害,最后竟伏在石凳边,弯下腰去,浑身颤抖。
酒后的红晕迅速褪去,只剩一片吓人的青白……脸颊、嘴唇、甚至连耳垂都是灰白的。
魏仁正不由自主地游近了些。他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看着她。
她咳得厉害,一只手撑着石凳边缘,一只手紧紧捂着嘴。他看见有东西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暗红的,一滴,两滴,落在池边的白石上,晕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点。
她终于缓过气来,伏在石凳边,大口喘息着。喘息声很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手。她低头看着那几点血渍,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池边石上的那些红点,眼神空洞。
“真难看。”她喃喃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魏仁正。目光迷离,带着酒意和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这一生,本就是身不由己的。”
她扶着石凳边缘慢慢站起来,手微微发抖。站起身时,目光扫过池边,忽然顿住。
贝壳碗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珍珠。
那颗珍珠不大,比寻常的珠子小一圈,但浑圆莹润,泛着淡淡的、悲伤的蓝晕。那蓝很浅,像深海最远处透上来的天光。
她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颗珠子,握在掌心。珍珠还带着池水的微凉,和一丝鲛人泪水的奇异温度,像是海水在指缝间流过的感觉,又像是深夜里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没有道谢,没有评论,只是将珍珠小心收进袖中,收得很仔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临走时,陈昼眠回头看了魏仁正一眼。
他背对着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和湛蓝的尾鳍。
脊背上的鳞片细小而紧密,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鳍根部,在透过水面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尾鳍很大,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此刻静静垂在水中,一动不动。
“明日。”她说,声音很轻,“我让厨房试着做溟海的藻饼。或许……你会喜欢。”
魏仁正转过身,望着那扇门。池边的玉台上,食盒已经拿走了,只有那只贝壳碗还静静立在那里,碗口朝天,空空荡荡。
他游到池边,看着那只空碗。
他落泪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痛苦?因为看见另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挣扎、流血、却还要强撑着微笑?因为共同的困境,她被锁在血脉里,他被锁在锁链里,但都是囚徒?还是因为,在那一刻,他看见她不仅是囚禁者,也是一个更可悲的囚徒,被困在一张她自己织就、却永远挣不脱的网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颗泪落下来的时候,胸腔里那股酸涩终于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颗泪,一起流走了。
他第一次没有在听到门响后,立刻游到池底去试探那根铜条。
铜条今日又松动了一点。他用指甲卡进缝隙,一点一点用力。那根铜条已经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只是还不够。
他停下来,估算着时间。再过几日,也许就够了。
但不知为何,那个念头不再那么急切了。
太子府。
太子府在太子府最深处,僻静得不像皇子居所。
陈烨霖大步流星往里闯,守门的内侍拦都不敢拦,这位爷身上还穿着半旧的劲装,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臂精壮结实,一看就是刚从演武场过来。
“皇兄呢?”
“回六殿下,殿下在、在后院……”
陈烨霖不等他说完,径直穿过月洞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后院静得很。
廊下摆着几盆兰花,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花盆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枯叶。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六、六弟?”
陈元璟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窄,身量也薄,在一众兄弟里单薄得像棵没长开的树苗。
“皇兄。”陈烨霖抱了抱拳,礼数到了,可那气势汹汹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来请安的。
陈元璟捏着剪子的手指紧了紧,挤出一个笑:“六弟怎么有空来……来人,看茶。”
“不必了。”陈烨霖一摆手,上前两步,吓得陈元璟又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廊柱。
陈烨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逼狠了,生生刹住脚,往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臣弟今日来,是有正事。”
陈元璟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剪子放下,勉强稳住声调:“六弟坐下说。”
两人在廊下石凳上坐了。陈元璟坐得端正,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陈烨霖却大马金刀地一坐,膝盖都快顶到石桌底下。
“皇兄,”陈烨霖压低了声音,可那嗓门天生大,再压也小不到哪去,“老七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事,你听说了吧?”
陈元璟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垂着眼道:“听说了……父皇那边,似乎有些误会。”
“误会?!”陈烨霖一拍石桌,震得茶盏一跳,“他让邓德在父皇面前放屁,说是我刺杀昼眠!我他娘在边关砍了七年人,回京才几天,我杀自家姐妹?我吃饱了撑的?!”
陈元璟被他一嗓子吓得肩膀一缩,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六弟息怒……父皇圣明,不会……”
“父皇圣明?”陈烨霖瞪着眼,“圣明还让我少出门?!圣明还信老七那套?!”
陈元璟不说话了,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陈烨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叹了口气。
“皇兄,我不是冲你发火。”他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憋屈。我在边关砍人砍了七年,回来连自家姐妹都护不住,还被泼一身脏水。我手底下那群人,让我带兵打仗行,让他们去父皇面前辩?他们连话都说不囫囵!”
陈元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
那一眼里,有些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揣度。
“六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烨霖往前探了探身子,“老七今天能往我身上泼脏水,明天就能往你身上泼。你信不信?”
陈元璟的手指一颤。
“我、我和七弟素无往来,也、也没什么过节……”
“没过节就不能泼你了?”陈烨霖嗤笑一声,“你当老七是讲理的人?他想要什么,你我心知肚明。父皇如今年迈,皇兄你……”
他顿了顿,把后面那句“你镇不镇得住”咽了回去。
陈元璟却听懂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许久,久到陈烨霖以为他要开口送客了。
“六弟,”陈元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你想怎么做?”
陈烨霖眼睛一亮。
“咱们联手。”
陈元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惊疑。
“联、联手?”
“对。”陈烨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七想搅浑水,咱们就让他搅,但最后浑水淹着谁,那可不一定。我有兵,有人,就是缺朝堂上说话的人。皇兄你……”
他盯着陈元璟,目光灼灼。
“你在朝中这么多年,总有几个能递话的吧?”
陈元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烨霖看出他的犹豫,一拍胸脯:“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去跟老七硬碰硬。你只管在父皇那边,偶尔替我说两句话……就说,我这些年戍边不容易,回来该歇歇,别总往我身上扣帽子。旁的事,我来办。”
陈元璟咬着下唇,那模样不像个二十八岁的皇子,倒像个被逼着做决定的少年。
“六弟……”他嗫嚅着,“我、我嘴笨,不会说话……”
“不用你会说话!”陈烨霖急得直拍大腿,“你就……你就该干嘛干嘛,偶尔在父皇面前露个脸,让他老人家知道,还有个太子在呢!”
陈元璟愣住了。
这话听着糙,可里头的意思……
他抬起头,对上陈烨霖那双坦荡荡的眼睛。
这莽夫,是在提醒他:父皇都快忘了他这个太子了。
陈元璟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陈烨霖大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陈元璟一个趔趄。
“行!就这么说定了!”
陈元璟扶着石桌稳住身形,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太轻,轻得像风里的灰,一吹就散。
陈烨霖没注意到,他正忙着站起来往外走。
“我走了,有事让人传话!”
“六弟慢走……”
陈烨霖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兰花养得不错,回头给我也弄一盆?我那帐子里光秃秃的,不像个样子。”
陈元璟愣了愣,半晌,点点头。
“……好。”
陈烨霖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元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莽撞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廊下,兰花叶子轻轻晃着。
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把剪子,继续修剪枯叶。
只是这一次,他剪掉的,是一片原本完好无损的叶子。
入夜,乾元殿深处烛火幽微。
皇帝陈瞿靠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卷奏折,目光却落在殿角的屏风上。屏风后头,内侍正领着一个人进来,低着头,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一身素净宫装,发髻挽得低,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那人走近了,跪下,声音压得低低的:“陛、陛下。”
陈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烛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眼低顺,唇角抿着,是那张脸,却又不是那张脸。
“抬起头来。”
那人依言抬头,陈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意淡得像茶沫子浮在水面,一晃就散。
“听说老六找到朕的太子联手……”陈瞿的眉梢微微一动,“此事你知道吧?”
“……知道。”
陈瞿没再问,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久握朱笔的薄茧。他伸向那人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擦过那张他看了无数遍、却始终看不腻的脸。
“朕还记得,”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来朕身边的时候,才十五。瘦得跟什么似的,站在殿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那人的睫毛颤了颤。
“那时候你就穿成这样。”陈瞿的目光落在那身宫装上,“一样的素净,一样的……低着头,怯生生的。”
他顿了顿,收回手,靠回榻上。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那人垂着眼,没接话。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几跳,那人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正想悄悄抬眼,忽然听见他又开口。
“他今儿个……做什么了?”
这个“他”,问得极轻,轻得像是不经意带出来的。
那人却听懂了。
“回陛下,殿下今儿个……在后院修剪兰花。”
“你觉得老六的建议,太子会采纳吗?”
“臣妾猜,兴许是采纳了……陛下,或许太子只是不想被陷害……”
陈瞿没说话。
目光却落在殿角的某处,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春日游园图,画中人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背影,站在花树下,回头望。
那是许多年前,太子还小的时候,他让人画了太子的生母。
“他倒是会躲。”陈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喜怒,“躲在后院,躲着朕,躲着所有人。”
那人跪着,不敢接话。
陈瞿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过来。”
那人膝行上前,停在榻边。
陈瞿抬手,轻轻摘了她发髻上那枚素银簪子,青丝散落下来,披了满肩。
烛光里,那张脸低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瞿看着那片阴影,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
“朕问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灰。
“他是不是怕朕?”
那人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陈瞿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笑了一声。
“睡吧”
那人叩首,颤声道:“是。”
殿门缓缓阖上。
夜色沉沉,她躺在床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一角。
她看了很久,才低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身后,乾元殿的烛火还亮着。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