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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果然   二月初 ...

  •   二月初五,乾元宫。

      天尚未亮,窗棂外还压着浓重的夜色,只远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铜鹤烛台上的龙涎香已燃尽,余烬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沉水气息。

      陈瞿立在穿衣镜前,双臂微张,任由内侍为他整理明黄朝服。

      镜中那张脸已不年轻,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住奏折,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像鹰,哪怕栖息时也盯着猎物的方向。

      脚步声轻响。

      他从镜中看见皇后赵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玄狐领的披风。

      内侍们识趣地退后两步,她亲自上前,将披风搭在他肩上,手指理了理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二十多年来做惯了的。

      陈瞿没有动。

      他只是从镜中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宜,凤眸沉静,珠冠巍然,冠上金凤口衔的珠滴垂至眉心,纹丝不颤。

      多好的仪态。他想。

      当年先帝为他选妃时,赵家还不是如今这个赵家。

      她嫁过来时,赵家不过是个中等勋贵,谁能料到她爹后来能一路做到首辅,兄长封了国舅,侄女封了郡主?

      如今她站在他身后,替他披衣。

      可她那双手,随时能握住半个朝堂。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他从思绪中回神,“该上朝了。”

      陈瞿转过身。

      她微微垂着眼,神情温婉恭顺,像任何一个贤德的皇后,可他从那垂下的眼睫里,看见的永远是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皇后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赵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询,有审视,有二十多年夫妻也消不掉的戒备。

      她太熟悉这目光了,每次她父亲升官,每次她兄长进爵,每次她的哪个侄子又立了功,他都会这样看她。

      仿佛她随时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赵家的联名奏折。

      仿佛她的呼吸里都藏着赵家的算盘。

      可这次,他问的应该不是赵家。

      她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京中秘闻,眠儿遇刺后,他在朝堂上放了那句狠话,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案子挂在大理寺积灰,老六和老七互相咬得满嘴毛,他却只是冷眼看着。

      他是在问她,怨不怨恨他没有彻查,还是想问,眠儿有没有在信里抱怨?

      赵玉莞尔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婉里带着一点无奈,无奈里又透着几分通达,像初春化雪时从冰层下流出的水,冷归冷,却早已习惯了流淌。

      “陛下想让臣妾说什么呢?”

      她抬手,替他正了正披风上并不歪斜的领子。

      “如今是多事之秋,黄河决堤的折子堆了三尺高,户部尚书昨晚在值房里熬了一宿,今早递进来的条子还在御案上压着。臣妾方才去暖阁取披风时,正好看见眠儿的信也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镜中收回,落在自己替他整理衣领的手上。

      “那孩子,在封地也没闲着。信里说,幽州今冬雪大,开春化雪恐有汛情,她已命地方官排查堤坝,可她到底惦记着京里,特意在信末添了一句,说黄河的事要紧,请陛下不必为她的琐事分心。”

      陈瞿的眉梢微微一动。

      “琐事?”他声音沉了沉,“遇刺也叫琐事?”

      赵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柔软,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她看出来了,那是愧疚。

      对她,对眠儿,对那个在封地还惦记着黄河堤坝的女儿。

      可那涟漪散得太快。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户部那边,拟的什么章程?”

      赵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他的愧疚,从来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臣妾问了,说是打算从杭州调粮,只是漕运如今……罢了,这些事自有内阁操心。”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臣妾不耽误陛下了。”

      陈瞿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脚。

      “眠儿那边,”他没有回头,“让她好好养病。黄河的事,朕自有主张。”

      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后内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上,赵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

      许久,她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是苦笑,又像是早已料到的了然。

      眠儿,你瞧,你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装着黄河,装着户部的折子和内阁的纷争,他能给你的,也只有这片刻的愧疚了。

      她转身,走出乾元宫。

      殿外,天色已大亮。

      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幽州。

      她今日来的时候,手里又提着那只紫檀食盒。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黛青色长褙子,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那褙子的料子比昨日更薄了些,是春绸的,隐隐能看见里面月白袄子上绣的暗花。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但精神似乎略好一些,走路时不再那么虚浮,扶着门框的手也稳了些。

      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块小饼,巴掌大小,烤得微黄,散发着熟悉的海腥气,那是海藻的味道,混着鱼糜的鲜,还有一点谷物烤过之后的焦香。

      “溟海藻饼。”她说,将碟子放在池边,“厨子照着溟海那边传来的方子做的。你尝尝。”

      魏仁正游近了一些,但没有立刻去拿。他只是浮在水中,看着那些小饼,又看看她。

      她似乎明白他的顾虑。她伸出手,从那碟中拿起一块小饼,自己先掰了一小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没毒。”她简单地说,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碟边,“尝尝。不是你们海里的味道,但厨子尽力了。”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石凳上摊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大昭的疆域图,也不是寻常的山川舆图,那图上画的是一座城池……

      城墙、城门、街道、坊市,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标着细小的字。

      魏仁正游近了一些,透过水面看那张图。图上有几个城门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换防、人数、将领名姓。

      她完全沉浸在那张图里,忘记了池边还有个“异类”。

      魏仁正终于伸出手,从碟中拿起一块藻饼,饼还有些温热,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掰开来看,里面是绿色的海藻碎和白色的鱼糜,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咬了一小口。

      味道确实陌生。海藻是熟的,软塌塌的,失去了海里那种脆生生的口感。鱼糜也是熟的,混着谷物的粉,有点咸,有点鲜,还有一点烤过的焦香。

      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但那种海藻的气息还在,让他想起很远的地方,想起那片深蓝色的海。

      他又咬了一口。

      她还在看那张图,指尖划过图纸,在每一处标注上停留,嘴里低声念着什么。魏仁正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换防、羽林卫、城防司。

      他一边吃着藻饼,一边听。

      暖阁里烛火跳了跳,映得舆图上那些朱红墨迹忽明忽暗。

      陈昼眠的手指按在“上京”二字上,满室烛火映在她面上,竟透不过半点暖色,那苍白仿佛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寒,任多少重锦缎也裹不住,她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京城九门,换防的时间……宣武门的守将是庄邈,他是舅舅的人,可以信任。”

      她的指尖从宣武门的位置移开,向东滑去,在朝阳门上轻轻点了一点。那一点很轻,舆图上却留下一个极淡的印痕。

      “朝阳门的守将是廖平,那是二皇兄的人。盯紧他,每逢单日轮值,他那一班总比旁人慢一刻钟交接。不知是懈怠,还是在等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越过两道城墙,落在安定门上。

      “安定门的守将……”她抬起眼,望向站在舆图旁的钗岐,“刘绪,巡防营的刘统领。他是舅舅的旧部,可用。但要用得巧,不能让人瞧出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极细的笔,笔管乌木所制,笔尖细得能在一粒米上写字。她俯身,就着烛光,在舆图上的几处城门旁添了几个蝇头小字。

      “羽林卫在父皇手里,动不了。”

      她的笔尖在“羽林卫”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但城防司……”她轻轻嗤了一声,“二皇兄和六皇弟都伸了手,二哥的人占了三个位置,六弟的人占了两个,舅父占了四人。”

      她的笔尖落在城防司衙门的标记上,那里标着一个空白的圆圈。

      “还有一个空着。”

      她盯着那处空白,眉头微蹙。

      烛火又跳了跳,映得她眉眼间的阴影晃动起来。那空白处没有标注任何名字,可她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走近的、面目模糊的人。

      “是谁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钗岐,又像是在问自己。

      钗岐没有答话。

      陈昼眠盯着那空白看了许久,忽然将笔收回袖中,往后靠进椅背里。肩上的云纹外衫滑下寸许,她也没有去拢。

      “父皇培养太子皇兄……”她望着帐顶的暗纹,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竟然是往孤臣上培养的。”

      她顿了顿。

      “不给他可靠的人,不给他可用的刀,干干净净地坐在太子府,干干净净地等着继承大统。”

      她转过头,看向钗岐。

      “可这世上,有几个皇帝是干干净净坐上那把椅子的?”

      钗岐垂着眼,仍是没有答话。

      暖阁里静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陈昼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她的视线掠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掠过那些标注着“可用”“盯紧”“待查”的墨迹,最后又落回那个空白的圆圈上。

      “传话给舅舅,”她说,“让他查一查,城防司那个空缺,最近有谁在走动。”

      钗岐应了一声:“是。”

      陈昼眠点点头,伸手将舆图卷起。

      烛火燃得正旺,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影子单薄而细长,像一株被风折断的枯荷。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说。

      “三月二皇兄祭庙。”她的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座宗庙的位置,声音淡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枯叶,“仪程定了,护卫比往年多了三成,明面上是说,今年不同往年,该庄重些。”

      她顿了顿。

      “可多出来的这些人,是从羽林卫调的,还是从城防司调的?”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间的阴影微微晃动。
      !
      “若是从城防司调的……调的是谁的人?是二哥自己的人,还是他从六弟手里抠出来的?”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城防司衙门移到二皇子的封地标记上,“若是他的人,他要在祭庙做什么?”

      她没有往下说,指尖又移向凉州的方向。

      “若是六弟的人呢?”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走近的、面目模糊的人。

      “六弟要防着二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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