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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澜四   阮家老 ...

  •   阮家老宅密室。

      密室藏于阮家老宅第三进院落的夹墙之内,四面无窗,只靠墙角四盏铜灯照明。灯油里掺了安神香,烟气顺着墙角细孔逸出,不留痕迹。此刻灯焰压得极低,黄豆大的火苗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一排困倦的眼。

      十二把紫檀椅围成半圆,椅上坐着阮氏一族所有能话事的男丁。

      坐在上首的是阮阁老,阮淮安,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老态。他穿着半旧的茶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那是致仕后惯常的打扮。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处磨损的线头,那线头已经被捻得起了毛边。

      下手第一位是阮家现任族长、阮淮安的嫡长子阮崇义,年四十有五,现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他生得端正,眉宇间却总带着三分谨慎,说话前必先看爹眼色,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往下依次是:阮崇礼,行二,任青州通判,这次专程赶回;阮崇信,行三,打理族中田产商铺,是阮家的钱袋子;阮崇德,行四,举人出身,屡试不第,如今在家协助族务。再往下是几位族叔、族弟,以及阮籍庭,他坐在最末,面前连茶盏都没有,只是个听着的份。

      沉默已经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

      “我来说句敞亮话吧。”

      开口的是阮崇信,行三的那个。他生得矮胖,圆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此刻那笑却没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油光满面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九殿下递来的话,咱们都听清楚了,他愿意出力,让父亲重返内阁。条件是日后内阁议事,父亲要替他的人说几句话。这买卖,听着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可咱们得想明白,父亲今年六十有七。当年退下来的时候,是为什么退的?”

      没有人接话。

      阮崇信自己往下说:“那是执竞七年。陛下登基刚满七年,朝堂上该清的清了,该换的换了。父亲那时候还是内阁次辅,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父亲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前任首辅是怎么‘病逝’的,看到了三位同僚是怎么‘致仕’的,看到了那些站错队的人是怎么‘抄家’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父亲主动递了辞呈。说是‘年迈体衰,乞骸骨归乡’。陛下准了,还赏了千两银子,夸父亲‘知进退’。”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保命。不是认输。”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阮崇义轻咳一声,开口了。他是长子,说话要稳。

      “三弟说的是实情。可如今是执竞十七年,十年过去了。父亲当年是‘年迈体衰’,如今是真的年迈体衰了。这个借口,还能用吗?”

      他看向父亲。阮淮安捻袖口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看不出表情。

      “儿子担心的不是九殿下的诚意。”阮崇义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儿子担心的是陛下。当年父亲退下,陛下是高兴的。高兴父亲‘知进退’。如今父亲要回去,陛下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陛下今年五十有六。登基十七年,越到晚年,疑心越重。户部刘尚书,因为儿子在青楼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连降三级。礼部王侍郎,因为跟二皇子多喝了两杯酒,外放岭南。兵部郑尚书……”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郑尚书什么都没做,只是太能干了,就被调去管皇陵修葺。

      阮崇德,那个屡试不第的四子,忽然开口。他声音有些紧,像是憋了很久。

      “父亲当年退,是为了保阮家。如今要进,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阮淮安。

      阮淮安捻袖口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为了一口气。”

      那四个字落进密室,像石子投进深潭,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当年退,是不得不退。”阮淮安抬起眼,望着对面墙上的阴影,“陛下要清场,首辅必须死,次辅必须退。我退了,保住了阮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保住了你们的前程,保住了籍庭他们这一辈还能科举入仕。”

      他顿了顿。

      “可这十年,我在老家,每一天都在想,我阮淮安,两朝老臣,辅佐过先帝整整十二年,陛下登基那三年,内阁的折子有一半是我拟的。最后换来什么?换来一个‘知进退’。”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颤,但很快压下去了。

      “如今九殿下递来梯子。我不想爬,但我……”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密室里又静了下来。

      阮崇信那圆脸上的肉动了动,忽然道:“父亲,儿子说句不中听的。您这一口气,值多少钱?值多少条命?”

      阮淮安看向他。

      “父亲当年退,保住的那些人,如今都在这个屋子里。”阮崇信的目光扫过众人,“大哥在太常寺,稳稳当当,再熬几年能升侍郎。我在外头做生意,阮家的铺子开了十二间,养着三百多号人。四弟虽然科场不顺,但族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籍庭那孩子,年纪轻轻就进了京畿大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父亲,咱们阮家现在这样,不好吗?”

      阮崇义皱起眉头:“三弟,你这话过了。”

      “过什么过?”阮崇信不让他,“我说的都是实话。父亲进了内阁,得罪的是谁?是冯阁老那一系的人。冯阁老是谁的人?是二皇子的人。咱们得罪了二皇子,九殿下能保得住咱们?就算九殿下保得住,陛下呢?陛下看着内阁里冯阁老和父亲斗,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越说越快。

      “当年父亲退,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陛下不想看到内阁里有两派人。现在呢?陛下就能容忍了?父亲今年六十有七,还能斗几年?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这一百多条命,还够不够再退一次?”

      他说完了。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阮崇义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三叔的话,侄儿不敢苟同。”

      所有人都看向最末那张椅子。阮籍庭站了起来。他穿着半旧的石青直裰,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绦带,和祖父身上的那条一模一样。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隽,神情沉静。

      阮崇信眉头一皱:“籍庭,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让他说。”阮淮安的声音不高,却让阮崇信立刻闭了嘴。

      阮籍庭上前一步,朝众人长揖一礼,然后直起身。

      “三叔方才说的,都是实情。可三叔漏算了一样。”

      他顿了顿。

      “祖父不进内阁,就能平安了吗?”

      阮崇信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侄儿在京畿大营,这两年看得清楚。”阮籍庭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陛下年迈,诸皇子各立门户。二皇子有冯阁老,六皇子有边关十万兵,七皇子有海州财源,九皇子有……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祖父一眼。

      “所以九皇子要推祖父入阁。因为他需要人。而我们阮家,也需要有人在内阁里。”

      阮崇信冷笑一声:“我们为什么要站九皇子?”

      “因为九皇子现在什么都没有。”阮籍庭迎上他的目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真心待投靠他的人。二皇子已经有了冯阁老,我们去了,不过是锦上添花。九皇子不同。我们是他雪中送炭。”

      他转向祖父。

      “祖父,侄儿斗胆问一句,您在内阁那几年,可曾见过哪位皇子是真心待您?”

      阮淮安的眼睛眯了眯。

      阮籍庭不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没有。您只是陛下的臣子,替陛下拟折子,替陛下分忧。皇子们敬您,是因为您在内阁。您退了,谁还记得您?”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

      “如今九皇子主动递话。这是机会。我们抓住了,阮家就是九皇子的嫡系。日后九皇子若能……阮家就是从龙之功。就算不能,我们在内阁有一席之地,说话也硬气。”

      阮崇信拍案而起:“胡闹!你这是拿阖族性命去赌!”

      “三叔!”阮籍庭也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赌,就能保住阖族性命?六皇子戍边七年,带的是谁的兵?二皇子韬光养晦,养的是谁的人?七皇子富可敌国,买的是谁的心?等这些人斗出个结果来,我们这些什么都不赌的,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胸膛起伏,声音却稳住了。

      “三叔说阮家现在这样很好。可三叔想过没有,万一哪天换了个皇帝,看咱们不顺眼,想动一动咱们,咱们拿什么挡?那时候再想找梯子,梯子还在吗?”

      阮崇信张了张嘴,竟被噎住了。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过了很久,阮崇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父亲,儿子想问一句……陛下,真的还会信您吗?”

      阮淮安捻袖口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他望着儿子,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信?”他说,“陛下这辈子,信过谁?”

      没有人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墙边,望着那堵空白的墙,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字,是先帝御笔亲书的“国之柱石”,他退下那年,亲自摘了,锁进箱底。

      “陛下不会信任何人。”他说,背对着众人,“但他会用任何人。只要有用,只要能用,只要……没有威胁。”

      他转过身,看向阮籍庭。

      “你方才说,九皇子什么都没有。可你知道,什么都没有的人,最想要什么吗?”

      阮籍庭一愣。

      “他想要一切。”阮淮安的声音很轻,“想要太子那个位置,想要那把椅子,想要所有人的命。”

      阮籍庭的脊背僵住了。

      “你以为他是真心待我们?”阮淮安看着他,眼中是历经两朝的沉静,“他是要用我们。用我们去替他挡刀,去替他挨骂,去替他试探陛下的底线。成了,他是明君,我们是功臣。败了,他是被奸臣蒙蔽的皇子,我们是罪该万死的乱党。”

      阮籍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阮淮安收回目光,望向在座所有人。

      “所以,现在不是问进不进内阁。是问我们阮家,敢不敢陪九皇子赌这一局?”

      他顿了顿。

      “赌赢了,从龙之功。赌输了,阖族陪葬。”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阮崇信第一个开口,声音发干:“父亲,这……”

      阮淮安没有看他,只是慢慢走回上首,重新坐下。坐下时,他扶着椅背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很快把手收进袖中,藏了起来。

      “我不年轻了。”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这一把老骨头,埋哪儿都是埋。可你们,籍庭,还有那些孩子,他们还小。”

      他抬起眼。

      “你们说,这局,赌不赌?”

      没有人回答。

      阮崇义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阮崇信嘴唇紧抿,脸上的肉微微抖动。阮崇德目光闪烁,不敢看任何人。角落里几个族叔族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阮籍庭站着。他站得很直,脊背绷紧,下颌微微扬起。

      “祖父。”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当年您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阮淮安看着他。

      “您甘心吗?”

      那两个字落进阮淮安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他望着孙子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隐隐燃烧的东西……

      那是他四十年前曾经有过的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都退下吧。”他说,“让我一个人想想。”

      阮崇义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阮崇信拉住袖子。众人无声地行礼,鱼贯退出密室。阮籍庭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祖父坐在上首那把紫檀椅里,背脊依然挺直,却显得无比孤独。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落下一片昏黄的晕。

      他轻轻阖上门。

      密室里只剩阮淮安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望着对面那堵空白的墙。

      “甘心吗?”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灯影里的错觉。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振翅的仙鹤,是四十年前,先帝赐给他的。

      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跳,终于熄了一盏。密室里暗下去一角,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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