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温澜三   二月初 ...

  •   二月初三,京郊外的军营。

      消息传来时,六皇子陈烨霖陈烨霖正在营中看边防图,听完禀报,他一把抓下头上官帽,狠狠甩出去,那帽子撞在帐柱上,骨碌碌滚落在地。

      “老七那个该死的!”他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蹦起三寸,“他让邓德那狗东西在父皇面前说什么?说是我派人刺杀长公主?说我常年带兵,手握兵权,所以看不惯太子党,想趁机暗害长姐,嫁祸太子?!”

      他气得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皮咚咚响。

      “我刺杀?!我他娘吃饱了撑的!我在边关砍了七年的人,回京才几天,我杀自家姐妹做什么?!”

      他猛地站住,回头瞪着来报信的亲兵:“父皇信了?”

      亲兵不敢抬头,只低声道:“陛下……听说当时没说什么,但下朝后传了话,让殿下您……近日少出门。”

      陈烨霖听完,竟给气笑了。

      “好好好,我戍边七年,回来就成嫌犯了。”

      他抬手想砸点什么,四下一看,案上除了茶盏就是地图,茶盏刚才已经震得差不多了,地图不能撕,攥紧的拳头最终狠狠捶在自己大腿上。

      “臣倒是觉得,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帐帘掀开,孔梁迈步进来,一身半旧的青衫,是陈烨霖帐下少有的文官,满营武将,就他一个读书人,还只是个参军,平时没人拿他当回事。

      陈烨霖瞥他一眼:“你懂什么?老七这招阴得很,说什么我常年带兵、与太子不合,听着倒像那么回事!我手底下这帮人,上阵杀敌一个顶十个,让他们去父皇面前辩?他们连话都说不囫囵!”

      孔梁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那顶官帽,拂了拂灰,递过去。

      “殿下息怒。臣斗胆问一句,九殿下推举阮阁老入内阁,二殿下那边忙着祭庙,太子殿下按兵不动,如今又冒出殿下刺杀长公主的传言,您不觉得,这局布得太急了些?”

      陈烨霖接过帽子,往案上一摔:“急不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脏水泼到我身上了!”

      “泼脏水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孔梁微微一笑,“怕您真去洗干净。”

      陈烨霖一愣。

      “殿下手里有什么?边关十万兵,满朝武将半数出自您麾下。您越急,他们越高兴。您不动,急的就是别人。”孔梁压低了声音,“阮阁老回来,内阁要动;长公主遇刺,真凶要查。这水已经浑了,殿下何必急着跳下去?”

      陈烨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孔梁一个趔趄。

      “行啊老孔,平时不声不响,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

      他抓起官帽往头上一扣,帽檐歪了也懒得正。

      “那你说,老子就这么干坐着?”

      “殿下不必坐。”孔梁站稳了,掸了掸被拍皱的肩膀,“殿下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陈烨霖眉头一皱:“我和他?我跟他什么时候能尿到一个壶里?”

      “您二位是不对付,”孔梁笑了一声,“可您二位有一个地方一样,都不想被脏水泼着。”

      陈烨霖愣住,琢磨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

      “行啊老孔,够阴。”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你上次落了两盒翡翠,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孔梁拱手一揖,嘴角含笑。

      帐帘落下后,他轻轻吁了口气,满营都是杀才,他这个文官,还真是累。

      幽州。

      鲛人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每日睡眠,但在深海时,他们会在月夜里浮上水面,随波逐流,半梦半醒。那是一种放松的状态,身体随着洋流轻轻摆动,意识沉入深蓝的寂静里。

      这里没有洋流。只有这一池微温的死水,只有锁链的束缚,只有头顶那扇永远透不进月光的琉璃窗。

      他潜入水底,继续检查那根松动的铜条。他用指甲卡进铜条与玉槽的缝隙,一点一点地用力。

      铜条今天似乎比昨日松动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动了。

      他停下来,估算着时间。常洁换水是在天亮前,陈昼眠来是在天亮后,中间有几个时辰的空档。

      如果他每天松动一点,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就能把铜条弄弯到足够他钻过去的程度。

      他不知道玉槽外面通向哪里,但任何出口,都比这里好。

      他正在水下仔细试探时,门开了。

      今天她来得比昨日晚一些。

      进来时,她没有立刻到池边,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魏仁正浮上水面,看见陈昼眠正抬头望着那扇高处的琉璃窗。

      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阳光透进来。

      她的脸在那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比昨日更苍白,唇上的胭脂也像是敷衍,只淡淡点了一层。

      她今天换了一件银灰鼠裘,比雪狐裘薄一些,毛色灰白相间,领口压得同样严实,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玉簪。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才慢慢走到池边,在石凳上坐下。

      坐下时,陈昼眠扶着石凳边缘的手微微发抖。只是微微的,但她很快把手收进袖中,藏了起来。

      “昨夜没睡好。”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梦见小时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玩。那时候荷花刚开,粉的白的,一大片。我趴在栏杆上看鱼,看得太久,一头栽了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昨日柔和了些。

      “水很冷,也很黑。我喝了好几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是母后身边的嬷嬷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母后抱着我,抱得紧紧的,手都在抖。父皇放下奏折跑来看我,脸上全是汗。”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仁正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可现在,那荷花池还在……抱我的人,却都在想我还能活多久。”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转瞬就沉下去了。

      “太医说,我这是胎毒,先天不足,加之心里郁结。”陈昼眠转过头,目光落在魏仁正脸上,“郁结。是啊,如何不郁结?”

      魏仁正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事,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了然。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慢慢涨上来,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淹没,却也不再挣扎。

      陈昼眠看着他,忽然问:“你呢?在被抓到之前,你在海里,会觉得……郁结吗?”

      郁结。

      魏仁正不知道这个词用鲛人的话该怎么说。但他想起深海那些广阔的洋流,想起族人在月夜里浮上水面时的歌唱,想起追逐发光鱼群时那种自由得近乎眩晕的感觉。

      对比此刻这方囚笼,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何止是郁结。

      他似乎……有点理解她了。

      不是理解她说的那些事……什么朝廷,什么弟弟,什么母后。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但他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感觉。理解那种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却无力改变什么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浮在水中,尾鳍轻轻摆动,维持着平衡。

      陈昼眠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偶尔咳嗽。

      这一次咳嗽比昨日更久。

      她咳得弯下腰,用帕子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咳完了,她摊开帕子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攥紧,收进袖中。

      魏仁正看见了。那帕子上有一点暗红的痕迹,在白色绸缎上格外刺眼。

      她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他只是在水下,下意识地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鸣响。那是深海鲛人在同伴烦躁不安时,会发出的安抚性音波。很轻,很缓,像远处传来的潮声。

      她怔了一下,抬起咳出泪花的眼睛看向他。

      魏仁正立刻停止,沉入水底。

      但陈昼眠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缓和。那缓和不是笑,只是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一点点,像冰面下露出的水。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走到池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玉台上。

      “明日让人给你带些东西。”她说,“你喜欢什么?海里有什么是你想念的?”

      魏仁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我叫陈昼眠。”她说,“白昼的昼,安眠的眠。父皇起的。他说,希望我一生都像白昼一样明亮,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眠。”

      “可惜,终究不能如愿。”

      京城,齐王府。

      陈尹祥手持一方素绢,正细细擦拭一只青瓷花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垂着眼,语气淡淡的:“你是说,父皇有意让阮阁老回来?”

      吴冲站在三步开外,躬身道:“是。听说九殿下在御前递了话,陛下已经松了口。”

      陈尹祥没抬头,继续擦花瓶。那瓶子釉色温润,是他上个月刚淘来的宋瓷,打算下月父皇寿辰时献上去,既雅致又不张扬,正好合父皇近年喜好的调子。

      “内阁如今就冯阁老一人撑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阮阁老回来也好,免得冯阁老累坏了身子。”

      吴冲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冯阁老是二皇子母家那边的远方姻亲,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照拂。如今再添一位阮阁老,还是九殿下举荐的,这内阁的门槛,怕是没那么好跨了。

      “殿下,”吴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听说阮家那位小公子也赶回来了,就为这事儿。”

      陈尹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擦拭,嘴角弯了弯:“阮籍庭?他不是新婚燕尔,舍得回来?”

      “怕是不舍得也得舍得。”吴冲道,“九殿下既然推了阮阁老,自然是要用的人。阮家小公子这时候进京,未必只是探亲。”

      陈尹祥将花瓶轻轻放回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

      “吴冲,你这话说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和阮家八竿子打不着,和老九也素无恩怨。他们折腾他们的,我擦我的花瓶,回头给父皇献上去,老人家高兴,我也就尽孝了。”

      吴冲看着他,心知这位主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藏在这副孝顺闲散的模样底下。可有些话,不能不说。

      “殿下此言差矣。”

      陈尹祥挑了挑眉:“哦?”

      “阮阁老回来,内阁就不是冯阁老一人说了算。九殿下举荐的人,自然会向着九殿下。到时候冯阁老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吴冲顿了顿,“殿下这些年借着冯阁老办的那些事,还能像从前一样顺当吗?”

      陈尹祥的笑容淡了些,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日光正好,园子里几个下人正在修剪花枝。

      “那依你之见呢?”

      吴冲上前,站到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什么也不必做。只需放出风去:就说冯阁老听闻阮阁老回朝,夜不能寐,托人往齐王府递了话。”

      陈尹祥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

      “你是想让老九以为,冯阁老急了,要来找我撑腰?”

      “不止。”吴冲道,“太子殿下、六殿下、七殿下……哪家不想在内阁安插自己的人?阮阁老回来,这潭水本就浑了。殿下只需添一把风,让各家都动起来,他们动得越欢,就越顾不上别的事。”

      陈尹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吴冲啊吴冲,你这脑子,怎么尽想些把水搅浑的事?”

      吴冲躬身一揖:“臣不过是替殿下着想。水越浑,越方便殿下……韬光养晦。”

      陈尹祥没接话,转身走回架前,又拿起那只青瓷花瓶,对着光看了看。

      “你说,父皇会喜欢这只吗?”

      吴冲会意,笑道:“殿下选的,陛下自然喜欢。”

      陈尹祥点点头,将花瓶小心地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

      “那件事,你看着办。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吴冲退出书房时,二皇子已经拿起另一只花瓶,继续擦拭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