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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澜二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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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幽州。
常洁是钗岐的妹妹常洁,她来换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魏仁正在水下看着她,穿着灰衣的常洁,不会说话,只用手势交流,她动作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习惯了在这里做一个隐形的人。
她打开池壁上的玉槽,放出旧水,注入新水,整个过程大约一刻钟,然后他们离开,门重新关上,暖池又归于寂静。
新水带着咸味,比昨日的略凉一些。
他从水底浮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池壁的每一寸。
墨玉壁光滑如镜,指甲划上去,没有任何痕迹。
他游到池底中央,仔细看那条锁链,玄铁铸成,环环相扣,每一个环都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像是怕他受伤,又像是怕他有任何机会磨损它。
锁链与脚踝扣环的连接处是他唯一能活动的地方,那扣环也是玄铁,内圈垫着一层软皮,不知是什么兽皮,柔软而坚韧,不会磨破鳞片,却也让他无法挣脱。
他用指甲试探那扣环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指甲在玄铁上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然后指甲的边缘微微卷起,玄铁太硬了,比鲛人的指甲硬得多。
他停下手,把那片卷起的指甲用牙咬掉,继续检查。
唯一的破绽,或许是那个玉槽。
玉槽连接着更深的地下水流,从外面引入新鲜海水。开口处有铜栅栏,栅栏的间隙大约三指宽。
他游过去,伸手探了探,铜条很粗,焊得很牢,但他用力晃了晃,发现有一根铜条似乎略微松动了一点。
只是略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如果每天多晃动它一点,如果他能找到工具……
他正在水下仔细观察那根铜条时,门开了。
他立刻游开,回到池中央,装作在清理鳞片。
今天她来得比昨日早。
身上还是那件雪狐裘,但领口换了一条深青色的围脖,绣着银线的云纹,和昨日裙摆上的纹样一样。
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胭脂也盖不住,那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
她在石凳上坐下,先看了看池边,昨天留下的药膏和绒布已经不见了,她点了点头,像是满意。
“伤口如何?”她问。
魏仁正迟疑了一下,他将那片涂抹过药膏的尾鳍边缘,稍稍露出水面,鳞片边缘的翻翘好了些,淡金色的血迹也已洗净,只是还有几片鳞片松动,边缘翘起,可能刺入皮肉。
她看了一眼,从带来的小篮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把银质小钳,一根极细的银针,还有一小罐不知是什么的药膏。
“别动。”她说。
然后她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
魏仁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的手在水下攥成拳,尾鳍僵硬地停在水中,随时准备甩开。
但她的手很凉。
触碰到他鳞片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是力气不够,肌肉控制不住的微颤,但她动作很稳。
她用那小钳夹住一片已经松动的坏鳞,用银针在根部轻轻一挑,那片鳞便脱落下来。
过程很快,几乎没怎么疼,只有一瞬间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取走了。
她将那片坏鳞放在池边,又仔细检查了周围,又挑了两片同样松动的,然后收回手,用细绒布擦干。
“水里久了,有些鳞片会这样。”她解释了一句,声音比昨日更哑,“明天继续上药。”
做完这些,她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那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沿着鬓角滑下来,她用手背抹去,靠在石凳上缓了好一会儿。
呼吸比刚进来时更浅了,有时吸一口气,要停很久才慢慢呼出。
魏仁正在水下看着。他看见她闭着眼时,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看见她的手攥着狐裘的领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火漆封口,漆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看信的时候,魏仁正在水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注意到她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一行跳到另一行,然后停顿在某处,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的指尖在那处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字迹。
“阮家。”她低喃,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九弟倒是会挑人。有根基的世家,有野心,文武皆备,正是好用的时候。”
她抬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水面,像是在看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送他进内阁。九弟这礼,是提前贺我安心养病,再也别插手了么?”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点弧度,带着刀刃的薄光,“也许是老九向我投诚呢……”
她将信收起,忽然看向魏仁正。
魏仁正立刻垂下眼,装作在看自己尾鳍上的鳞片。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看了片刻,然后起身,从篮子里取出一把银梳。
“过来。”她说。
魏仁正没有动。
她没有催促,只是拿着梳子站在池边,等。
那沉默比催促更有力。
魏仁正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游近,停在离她手臂半尺的地方。
她的手探入水中,开始替他梳理长发。
鲛人的发丝比人类更坚韧,带着海水的微腥,沉在水里时像一片深色的海藻,她的银梳划过发间,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每梳一下,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发丝就被理顺一些。
她梳着梳着,忽然说:“周驰那张嘴,也就剩个严查彻查会说。吴冲?二皇兄把人拴在祭庙上了,忙得脚不沾地,正好不必来沾我这摊浑水。”
梳子停顿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我恐怕也就是颗废棋了。送去封地,正好眼不见为净,他们也清静,我也清静。”她没有说完,只是继续梳头。
但魏仁正感觉到,她捏着梳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梳完头发,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贝壳碗,放在池边,碗里是几颗圆润的溟海珍珠,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上品。
“若你流泪,珍珠可以放在这里。”她说,语气很直接,没有虚伪的怜悯,也没有贪婪的索取,只是一句陈述,“我需用它们配药。”
魏仁正看着那贝壳碗。
落泪成珠是鲛人的本能,但通常源于极致的悲伤或痛苦。
他自被俘以来,只有愤怒和绝望,未曾流过一滴泪。
我绝不会为这个囚禁我的人类落泪续命。
她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她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
“明日见。”她说。
门关上后,魏仁正沉回水底。
京郊。
阮籍庭听到陈昼眠早已离京的消息时,如遭雷殛。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脚下竟有些站不稳。陈章芙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他却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轻轻抽走手臂。
“阿庭,站稳。”
他没应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幽州,去找她。
当面问清楚,问当年她为何放弃自己,问这些年她可曾后悔,问如今她远赴封地,可曾想过……他在这里。
“阿庭。”陈章芙的声音不重,却稳稳落下来,“公爹叫你回去商量大事。你若不去,日后族里那些人,又该嚼什么舌根?”
阮籍庭没动。
陈章芙看着他,心里那点怨又浮上来,怨父皇赐婚,怨他心不在她,怨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个玩笑。
她也知道,当年那道旨意,本可以不是真的。若是他肯去求一求,哪怕只是去父皇面前说一句“微臣另有所爱”,以阮家的根基,这婚事未必不能转圜。
他没去。
她嫁过来了。
可她又恨不起来。
她恨不起来那个叫陈昼眠的长姐。她见过她,在宫里远远一瞥,瘦得像风里的烛,眉眼间却清清冷冷,没什么怨,也没什么求。后来听说她被刺,听说父皇在朝堂上放狠话,听说也不了了之。
她忽然就懂了。
那个万千宠爱的长公主,怕是早就看透了。
如今去封地,是寒了心,也是认了命。
“阿庭。”她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公爹这回商议的,是入内阁的事。”
阮籍庭的脊背微微一僵,定定看着陈章芙,仿佛第一次真正瞧见她的通透,他攥紧的拳缓缓松开,涩声道:“可我若就此不去,与当年又有何异?”
陈章芙垂眸:“若无权势,便是有朝一日见了,你拿什么护她?”
这句话如同冰水泼面,阮籍庭眼中最后一点光晃了晃,终是湮灭。
阮籍庭猛地抬起头,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陈章芙没再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垂着眼,等他开口。
良久,他攥紧的拳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
“……多谢。”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说这两个字。
陈章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她想,他终究还是去了公爹那儿。
也好。
长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日后,自有机会。
这话传到赵曜耳中时,她正提着银枪在院中练得虎虎生风。
国舅疼惜夫人,膝下只得了这一个女儿,自小当男儿养,惯得她一身脾气。
“什么?!”
枪杆往地上一戳,青砖裂了道细缝。
“这个阮籍庭搞什么名堂?!他不是自诩情深义重、能为公主豁出命去吗?如今真要用他了,他缩了?骨头软了?!”
她骂得正起劲,院门外赵傅一脚踏进来,官服都没换,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九殿下又发什么疯?”他把朝服袖子一甩,“阮阁老回老家养了多少年?快七十的人了,他非要把人折腾回来做什么?”
父女俩一对眼。
“……阮籍庭没去幽州?”
“……九殿下要请阮阁老回朝?”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赵曜脑子转得快,忽然一拍大腿:“爹!这两件事怕不是串通好的?!”
赵傅没接话,只捋着胡子眯起眼,半晌,慢悠悠哼了一声。
“内阁……有意思。”
赵曜盯着他,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
她刚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