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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澜一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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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幽州。
晨光穿过暖池高处琉璃窗的时候,魏仁正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囚笼的全貌。
昨夜被玄铁锁链拖进来时,他眼前只有晃动的水影和模糊的人脸,那些脸在灯笼光下扭曲着,笑着,指着他湿淋淋的长发和尾鳍,像在看一只落网的猎物。
他挣扎过,换来的是锁链更深地勒进皮肉。
此刻天光吝啬地洒下几缕,他才知道这地方有多大。
约五丈见方的水池,四壁是整块墨玉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他自己幽蓝的眼睛。
池壁边缘镶着一圈软垫,防止他撞伤。
池水微咸,掺了溟海运来的海盐,温度比他的体温略高……
那些人类以为,这样能让“冷血”的鲛人舒适些。
锁链从脚踝延伸至池底中央的玄铁桩。
他试过长度,刚好够他游到池边,够他用指尖触碰那光滑的墨玉壁,但绝无法触及任何一扇窗或一扇门。
池边玉台上整齐摆着银梳、药膏、细绒布,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鱼肉,鱼肉切得很细,纹路整齐,像宫里惯有的讲究。
他沉在水底,望着那些东西,胸腔里的愤怒烧了一夜,此刻只剩下一层灰烬下的余烬。
门开了。
他没有浮上去,只是透过晃动的池水向上看。
先进来的是两个侍女,捧着铜盆和熏炉,在池边放下后退到门边,随后长公主被钗岐搀扶着走进来。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雪狐裘,狐裘纯白,没有一根杂毛,领口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下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宣纸,唇上却点了鲜红的胭脂,那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突兀而凌厉,像是某种刻意的宣告,我还在,我还活着。
侍女退下,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她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离他约一丈远。坐得很直,背脊不曾倚靠石凳半分,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仪态。
但魏仁正看见,她坐下时,手指在狐裘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每一次动作都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他立刻沉得更深,只露出一双幽蓝的眼睛,隔着水打量她。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像一把琴弦松了的筝,“从今天起,我来照料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水面上,又补充道,“这是父皇的旨意。他说……溟海鲛人的歌声能宁神,泪珠能润肺。”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折子,没有好奇,没有贪婪,也没有那种他见过的、人类看见奇异生灵时常有的兴奋。
只是陈述。
那你把我困在这里有是因为什么呢,公主?
她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他脚踝处,那里因昨夜的挣扎磨破了皮,淡金色的血丝渗出来,在清水中一丝一丝散开。
她看了片刻,起身,从玉台上取了药膏和绒布,走到池边蹲下。
魏仁正猛地甩尾后退,锁链哗啦一声绷紧。
你手上拿的什么?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裙摆的下缘,那裙摆是深青色锦缎,绣着隐隐的银线云纹,水渍洇开,颜色变得深了些。
她停住了,低头看了看那片湿润的痕迹,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只是静静看着它,然后抬起眼,望向他。
“你听得懂我的话,对吧。”她不是在询问,语气里有一种笃定,“溟海进贡的文书上写,鲛人族类智慧不下于人,善歌,泣泪成珠,寿数绵长。”
那又如何?
她将药膏和绒布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池边,然后站起身,退回石凳上,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
“药每日要换。伤口若溃烂,鳞片会脱落,很难再长好。”她说完这些,便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就着天光看了起来。
魏仁正没有动。他潜伏在水下,透过晃动的光影观察这个人类女子。
她很瘦,狐裘裹着的身体单薄得像一截枯枝,她的呼吸很浅,有时吸一口气,要隔许久才缓缓吐出,她看信时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是她自己也未必察觉。
她将纸卷凑近池边一盏长明灯的火焰,看着它燃起来,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落入一个铜制的小盂里。
她盯着那些灰烬,眼睫低垂,许久没有动。
“京中来信。”她忽然开口。
魏仁正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但是他又不会回答。
她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存在的听者听:“二皇兄祭庙的仪程定了,护卫比往年多了三成。是防着刺客,还是防着别的什么?”
她轻轻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嘴。
咳声方歇,她垂眸凝视帕上残红。
“母后啊母后,您这般疼我,眼珠子似的疼着,哪里知道父皇待我,也不过是面上疼爱罢了。”半晌,方幽幽启唇,“父皇倒真疼我,朝上怒极,掷了茶盏,口谕严办,可六局里递出来的话却淡得像碗忘了搁盐的羹,只拿了几个失职的侍卫,旁的,一概没提。”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没有焦点。那些话里有一些陌生的字眼,二皇兄、母后、父皇、太子皇兄……魏仁正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像刀刃上薄霜一样的讥诮。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
一个同样被困住、并为此感到厌倦的生命,哪怕是人类,似乎也少了几分威胁。
他慢慢浮上来,尾巴轻轻摆动,保持着距离。
他伸手,快速抓走了池边的药膏和绒布,又沉回水中。
她看到了他的动作,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旋即平复,快得让人疑心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很好。”
原以为不过是条懵懂的鱼,如今看来,那双幽蓝的身躯里藏着九曲玲珑心思。
她说,然后重新裹紧了狐裘,闭上眼睛,靠在石凳上,不是睡,只是闭着眼,像是在忍受什么。
魏仁正在水下给自己涂抹药膏。
药膏清凉,敷在伤处,灼痛渐渐缓解。他抬头,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她。
她闭着眼的脸,褪去了刚才看信时的那些复杂神色,只剩下深深的倦意,病容在光线下无处可藏,眼窝凹陷,颧骨下的阴影很深,嘴唇哪怕点了胭脂,也能看出干裂的纹路。
她坐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但她忽然又睁开眼,站起身,慢慢走向门口,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对门边的侍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被搀扶着离开了。
门关上后,暖池里只剩他一个人。
魏仁正游到池边,指尖触碰那光滑的墨玉壁。冰凉,坚硬,没有一丝缝隙。
他抬头看向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很小,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水池的这一角。窗棂是铜铸的,铸成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朵花都打磨得光亮,像宫里处处可见的那种精致。精致得密不透风。
他沉回水底,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囚笼。
逃跑的念头从被捉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断过。现在,这念头变得具体了:观察她,观察守卫的规律,找到锁链的弱点,找到这池子的破绽。
她是关键。这个被派来“照料”他的病弱公主,或许是所有监视者中最薄弱的一环。
他必须等。必须看明白这里的一切。
池水微温,像一只永远握不紧的手。
国舅府。
“爹,咱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阳安郡主赵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把长公主送去幽州?我呸!她那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是让他们这么作践的!”
眼见国舅赵傅只是点了点头,赵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绕过桌子凑到他跟前:“爹!姑母难道肯吗?她老人家就这么看着?”
“小玉劝过了。”赵傅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可陛下如今年迈,正是多事之秋。公主被刺,明面上要查,暗地里更要看,看各方是哭是笑,是急是缓。若是皇子遭了这事儿,那叫动摇国本,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可你也知道,咱们那位殿下……”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女儿。
“无非是个公主,还偏偏是个活不长的。”
他把茶盏搁下,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爹这时候递折子,你是嫌你姑母还不够烦,还是想让陛下琢磨琢磨,国舅府急什么?”
赵曜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狠狠踹了一脚桌腿。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忽然亮了一瞬,有个人,当年为长公主违抗过圣旨,被贬出京都不带皱一下眉。如今人在京里,总不会连句话都不敢说?
“行,和你们说不通。”她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阮家!”
“胡闹!”
赵傅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却像根绳子似的把她拽住:“你去阮家做什么?他是成了亲的人了,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你让他怎么帮?以什么名头帮?到时候三公主在阮家怎么自处……你替她想好了?”
赵曜被他问住了,脚下一顿。
“别人会戳死她的脊梁骨。”
赵傅终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缓下来,像哄又像劝:
“曜儿,这事儿轮不到咱们急。公主是什么人?她比你清楚谁该动、谁不该动。阮家小子但凡还有半分心,自己会寻路。你冲出去嚷嚷,反倒把他架在火上烤。”
赵曜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陈昼眠遭了这么多不公,最后就换来“象征性查查”,抓个替罪羊了事。
她不甘心。
可爹这话……
她咬了咬牙,终于没再往外冲,只狠狠踢翻了脚边的绣墩。
“那就这么等着?等她死在幽州咱们再去收尸?”
赵傅没接话,只是转身回去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窗外,风声渐起。
赵曜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眯了眯眼。
爹说得对,她不能去阮家嚷嚷。
但……
她可以让人“偶遇”阮籍庭,可以让人“不小心”把长公主回封地的消息告诉他。反正她只是在家里生了场闷气,什么都没做。
赵曜抬脚跨过倒在地上的绣墩,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爹。”
“嗯?”
“您说,阮籍庭要是真跑去幽州,算他傻还是算他痴?”
赵傅没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浅得像是喝茶时不经意的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