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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香 推门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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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见殿。
满室雨过天青色。
那是一种极幽静的色调,如雨霁后远山含翠,又如深潭倒映天色,溟海沉香木的拔步床泛着墨云般的内敛光泽,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须蕊毕现,每一瓣都深嵌入木。
帐悬月影纱,那纱薄如蝉翼,白日收光、夜来吐月,此刻正漏下满帐柔和的晕白,西域进贡的绒毯铺地,是初春草甸的嫩青色,足踏其上,寂然无声。
窗前竹帘半卷,漏下细碎的金痕,一道一道,印在绒毯上如琴弦。
一室沉香浮动。
那香极淡,若非久处其间,几乎察觉不到。沉香的气息沉静、内敛,像时光在此凝止,只余更漏声。
一滴。
一滴。
从容不迫。
无一处不静。
床帷内有一道人影。
她平躺在床榻上,薄衾覆身,轮廓瘦削。
魏仁正凝神细听,才从那近乎凝止的寂静中,捕捉到一线微乎其微的呼吸。
若是不听,他几乎要以为榻上人已辞世。
赵玉已上前,撩开月影纱。
她的动作极轻,像怕惊破一场将醒未醒的梦。她抱起榻上那名面色玉白的女子,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
她哄孩子的语气,那样温柔:
“明懿,母后替你寻来鲛人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绒毯上的光尘。
“你醒醒,别吓母后,好不好?”
没有回应。
榻上女子的眼睫纹丝不动。呼吸依旧浅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她的面颊贴在皇后凤穿牡丹的织金宫装上,那金色太明艳,衬得她的肤色愈发冷白……
不是寻常的莹白。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消耗殆尽的苍白。像上好的澄心堂纸,放了太久,纸性已脆,对着光能看见纤维的纹理。像冬日湖面第一层薄冰,还未结实,落一片雪便能砸出裂痕。
她才二十四岁。
初八刚满的二十四岁。
而阖京皆知,太医令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赵玉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只静静看了她片刻,轻轻将她放回枕上。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珠冠未斜,裙幅未乱。
“宫门要下钥了。”她说,声音已恢复如常,“本宫得回去了。”
她路过魏仁正时,脚步微顿。
“好好守着明懿。”
她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帷帐上的暗纹,语气平静如吩咐一桩寻常事务。
“若有任何违抗旨意之人……”
她顿了顿。
“格杀勿论。”
语罢,她抬步离去。身后数十名宫女鱼贯相随,裙幅曳地,如流云归岫。
魏仁正立在殿中,身下池水洇湿了一片绒毯。
他仍是懵的。
他被莫名其妙地架到公主寝殿,被人念叨着“冲喜”……可他到底有没有那能耐,连他自己也不知。
钗岐徐步而来。
她的脚步极轻,像踩在云上。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殿下”仿佛已是前尘,此刻她神色如常,只是眼下那两道青痕比晨间更深了些。
她开口,声音不高,亦无起伏:
“这鲛人可曾说过什么话?”
看管鲛人的守卫躬身:“回姑姑,自他来时便一个字也没说过。”
钗岐这才略抬了抬下颌。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五两,成色极佳。递过去时,她以指节在银锭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声清响。
“做得好。”她说,“这厮便留在此处,不劳各位烦忧了。”
守卫收了银子,行礼退下。
钗岐转身,行至床边。
她的步伐在靠近床帷时变得轻之又轻,几乎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俯身,隔着那层月影纱,轻唤:
“殿下,该醒醒了。”
纱帷微动。
那道静卧的人影,缓缓坐起。
钗岐小跑过去,从屏风上取下一件藕荷色的云纹外衫,抖开,为她披在肩上。她的动作极快,却极轻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魏仁正仰起头。
这是他入府以来,第一次见那位长公主。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病成这样。
她坐在床沿,薄衾滑落膝头,露出中衣上银灰色的暗纹,是折枝梅,每一朵都只绣半开。外衫尚未拢好,松松搭着,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如将融未融的雪。
不,不是雪。
雪是蓬松的,有厚度。
她是薄的。
薄得像一片将尽的烛焰,像一盏将干的冷茶。
她的肌肤不是健康的莹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不是月华浸染千年的羊脂玉,是刚刚出窑的薄胎瓷,对着光能看见掌心的影子。腕间、颈侧,淡青色的血脉细细地蜿蜒,像冬日结在枯枝上的薄冰,清晰得近乎残忍。
骨架纤细,修长,如古诗中的鹤。
不是豢养在园林、羽翼丰盈的鹤。
是落在荒寒泽畔、将羽颈埋入翅下独眠的鹤。久未进食,翎羽失了光泽,只余一身清瘦的骨。
眉是远山含黛。可那远山太淡了,颜色不浓不淡,恰好在有无之间,仿佛下一刻便要隐入云雾,再也寻不见。她垂眸时那眉峰便淡淡地隐入额发,抬眼时复又清晰如新墨勾勒。
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
却因病消瘦,下巴尖俏,轮廓清晰利落,像工笔名家最精心的一道勾线,少一分则弱,多一分则滞。
可她仍是美的。
是一种将尽未尽的美,像深秋枝头最后一枚叶子,谁都知道它要落,可它还在那里,在风里微微地颤。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
动作很慢。
很轻。
然后她开口。
“看来,”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喑哑,却字字清晰,“这京城的风云也该被搅动了。”
她顿了顿。
“太不安全了。你说对吗?”
她面向魏仁正而问。
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
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菱花窗上。窗外是灰白的天色,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她的神情那样淡,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魏仁正怔住。
她在对他说话。
却又像是在对钗岐讲。
这鱼,听不懂人族的机锋。
钗岐已点头应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昼眠满意地微微颔首。那一点颔首的动作极轻,几乎只是下颌向衣领里收了半分。
“嗯。”她说,“明日宣李乐师来府里。本宫明日……或许听了曲儿才醒。”
钗岐垂首:“是。”
魏仁正仍立在原地。
浑身滴着水。洇湿了脚下一小片绒毯。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听得懂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这间幽静的殿阁里,被不动声色地铺陈开来。
与他有关。
又与他无关。
陈昼眠这时才仿佛想起殿中还有一尾鲛人。
她的目光从窗棂收回,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
淡得像水面掠过的鹤影。
“这尾鲛鱼,”她说,“甚美。”
顿了顿。
“过几日,免不得要向父皇谢恩。”
她摇了摇头,肩上的云纹外衫滑下寸许,钗岐立时上前为她拢好。
“太子皇兄会为我谢恩的。”
她始终没有认真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却未真正在他身上停留。
像看一件器物,一盆花,一幅悬在壁上的画。
魏仁正立在原地。
水滴沿着他的下颌、他的锁骨、他残损的鳞片边缘,一滴一滴,落在绒毯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很郁闷。
人族……都是这种不懂欣赏、自负的家伙么?
钗岐应声:“是。”
一连十数日。
魏仁正在水池中,日复一日,养着他那些缓慢再生的鳞片。
吃食还算丰足,不至饿死。
只是他仍时时望向北边,望那片被重重宫阙遮挡的、他再也回不去的溟海。
正月二十五日,午时。
天色仍是沉沉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檐角铜铃寂然无声,似也在等一场迟迟不落的雪。
陈昼眠立在暖阁前的回廊下。
她身后跟了十八位女使,皆垂手侍立,鸦雀无声。廊下新换的茜色毡毯被风掀起一角,无人敢动。
她面前站着一位老者。
那人着半旧的石青直裰,腰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手上有厚茧,神情沉静。他朝长公主长揖一礼,起身时袖口露出半截补过的素绢里子。
他叫韩哲。
“殿下,”他说,“时日已尽,该速速启程了。”
陈昼眠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落在枯荷上的薄雪。
“先生也知道九皇弟的事了?”
韩哲垂眸,似在斟酌言辞,廊下风起,掀起他袍角一片尘埃。
“此事有迹可循。”他说,“圣上赏赐殿下的鲛人,本就是稀世珍宝。能得见,便是死一次也足够了。世上何人不议论此事?只是唯独九殿下问了出来,向殿下讨见一面鲛人罢了……”
他顿了顿。
“不足为据。”
他说得从容,像在剖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务。
陈昼眠微微点头,她的指尖拢在袖中,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指节。
病后未愈,她总是觉得冷,便是已入正月下旬,身上仍披着那件藕荷色云纹外衫,领口又加了一圈出锋的银鼠毛。那毛锋雪白,衬得她的下颌愈发尖削,仿佛稍一用力,那尖儿便能将锦缎裁开。
“先生有所不知。”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些。
“本宫这九皇弟,从前处处不争不抢,是个耳根子软的。如今……”
她顿了顿。
“也只是被当枪使。”
她的语气那样淡,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怒意。
“本宫不怪他。”陈昼眠说,“又不能不怪他。”
她侧过脸,望向廊外那方水池。
池水澄澄。
鲛人的身影沉在水底,墨色的长发如海藻浮漾,隐隐泛出银蓝的光泽。
“先生以为,”她没有回头,“本宫当如何?”
韩哲的眼珠微微一转。
那一转很快,像算珠在指尖拨过一道。随即他的眉眼舒展开,竟露出一点笑意。
“殿下自当雅量。”他说,“只是殿下平日里便弱不经风,如今为了鲛人这块烫手山芋,更是睡不好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想着不惹人注目,只好将其送回封地,命人照顾。”
陈昼眠的唇角轻轻一扯。
那算是笑。
也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寸许,淡得像冰面绽开第一道细纹。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将下颌埋进那圈银鼠毛里。
“先生言之有理。”
她的声音闷在毛锋中,有些模糊,却仍是从容不迫的。
“钗岐。”
钗岐自她身后上前半步:“在。”
“记得将这鲛人送去封地。”陈昼眠说,“成全父皇的美意。”
钗岐垂首:“是。”
她说话时,始终没有看那水池一眼。
魏仁正在水底听着。
他沉得很深,几乎贴着池底。
隔着满池寒碧,岸上那些话传到他耳中,已模糊了许多。
他只听清了一句:
“……将其送回封地……”
他将这几个字含在齿间,慢慢嚼着。
送回封地。
不是处死。
不是剖鳞取泪。
不是当作礼物转送他人。
是送回封地。
他不知那封地在何处。不知那里是否有溟海的咸风、是否有珊瑚与珠贝、是否有族人的歌声。
他不是信了她,是信了那句“送回封地”,像溺海太久的人,哪怕看见的只是一根浮木的影子,也先不戳破,容后再计较真假。
他沉在水底。
墨色的长发覆住他半张脸,池水微漾,映出他阖目时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的伤,已好了七成。
新生的鳞片比旧鳞更薄、更亮,边缘泛着极淡的虹彩,像深海最深处才有的、无人见过的荧光。
他是鲛人。
是溟海的猛兽,是深水中无声的刀。
他不信人族。
可他忽然想。
或许,他可以试着信她这一次。
只这一次。
岸上。
那尾鲛人沉在池底,纹丝不动。
他的长发在水中徐徐舒卷,如深秋最后一丛未凋的海藻。墨色的发尾泛起极淡的银光。
那是鲛人独有的、血脉中流淌的月华。
他闭上眼时,眼睫在水波中轻轻颤动,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这几日,魏仁正总觉得晕眩。
不是伤后虚弱的那一种……他的鳞片已生出七成,尾鳍挥动时能感到力量如暗潮回涌。是另一种晕,来自轿辇的轻晃,来自被抬离水面时失重的惊惶,来自轮轴碾过官道石子的细碎震颤。
他不得已乘上了长公主的轿辇。
说是轿辇,实则是驮轿。八名内侍抬辕,前后各四,步履齐整如一人。轿身宽逾常制,漆作玄青,四角垂鎏金狻猊坠,风过时泠泠作响。他不知这是什么规制,只知自己从水池中被移入一方特制的木箱,这箱比来时那口宽敞许多,箱底铺了厚绒,四壁凿了细密气孔,甚至有一角搁着盛满清水的银盂,供他濡润鳃鳍。
竟还有人记得他是鲛人,离不得水。
他不愿去想这是谁吩咐的。
轿帘垂落,将他的世界收束成一方幽暗的、摇摇晃晃的天地。偶有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他窥见沿途的山脊覆着残雪,枯枝如铁画银钩,刺入铅灰的穹隆。
他跟着她。
请命回封地养病的长公主,他是附在舆驾后的一尾异类,一件“父皇的美意”,一块不能留在京城的烫手山芋。
他不知那封地在何处。
只知她在那方回廊下说了那句话,他便被装入这口略舒适些的箱中,摇摇晃晃,离那座华美逾制的府邸越来越远。
离溟海,也越来越远。
不如之前在长公主府快活自在。
却也比之前被封存在那口逼仄箱笼里要舒服不少。
他的鱼尾可以舒展,不必再折成屈辱的弧度。他的臂膀可以展开,不必再蜷缩在胸前,像一份被层层包裹、献与贵人的可悲礼物。
他阖上眼,耳鳍捕捉着轿外的声响。
蹄声,轮声,朔风掠过旗旌的猎猎声,偶有侍从低语,皆是被风撕碎的残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的轿辇在前头。
他没见过那顶轿子,只遥遥望见过一回,启程那日,她自府门被搀扶而出,裹着厚厚的银红羽缎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露出一角苍白的下颌。她踩着小杌子登辇,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片雪落向地面。
然后轿帘垂落,他再没看见她。
与她之间,隔着整支仪仗。
可他分明感觉到,她就在那里。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