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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箱子 执竞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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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竞十七年,岁在辛卯,正月元日已过,上京犹覆千山雪。
边泊一脉支流自西山蜿蜒而下,至此恰与干流相汇,清浊分明,如两练交缠,水势徐缓,绕城三匝,世世代代守着这座昭王朝的宫阙。
护城河面结着薄冰,冰下有鱼影倏忽,两岸垂柳未发,枯枝上栖着数点寒鸦,时有一二声哑啼,落在雪里便化了。
那寒鸦望不见皇宫南面。
南面旁耸一府。
朱红木柱上雕的不是寻常螭龙,竟是振翅欲起的凤凰,凤目点金,尾羽流丹,每一道刻痕都深得仿佛要将那神鸟从木中放出。琉璃瓦一片片砌在飞檐,不是常见的青碧,而是雨过天青又染了层月华,日光照耀时如波光潋滟,月色下则似凝了半檐清霜。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泠泠作响,那声音不似凡间物,倒像是从哪座仙宫遗落来的。
若说这是太子府,不会有人疑心。
可那钉了六十四颗铜钉的朱门之上,悬的匾额分明是……长公主府。
六十四钉,本是亲王规制,而此门已逾制。只是无人敢言,亦无人敢问。帝后独女,自幼体弱,掌上珍,月中珠,凡她所求,无不与。便是将整座上京的琉璃都采来为她砌一座城,只怕帝后也是肯的。
这世间,总有些人是被上天偏爱过头的。
可偏爱,似乎也偏不了多久了。
今岁正月初八,长公主满二十四岁。宫中赏下来的如意佩、珊瑚树、蜀锦、端砚,堆了半间暖阁。可阖府上下,无人敢提“贺”字。所有人都知道,太医令去年冬月出宫门时,在轿中与同僚低语的那句话,不知怎的传遍了六局二十四司:
“殿下这身子,能撑过二十五岁,便是奇迹了。”
奇迹,不是人人都能等到的。
正月十日。
一队人抬着七八口箱笼,自长公主府侧门鱼贯而入。箱体沉重,抬杠的太监们额上见汗,靴子踩在扫净的青石道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箱角擦着门框,一声闷响。
呜呜杂杂的声音如潮水涌来,淹过魏仁正的耳鳍,把他的头颅震得生疼。
他蜷缩在狭小的箱中。
墨色的鱼尾被迫折成屈辱的弧度,那尾本有四米余长,是溟海深处足以劈开礁石的力量,此刻却像一段被弃的锦缎,皱巴巴地叠在箱底。
鳞片残损处渗出透明的□□,沾湿了箱中铺陈的锦缎,那锦缎本是雨过天青色,绣着银白的暗纹,为护住箱中器物而设,此刻却被他鳞片上的血水浸得一片濡湿,颜色深了好几分。
一摇一晃,一摇一晃。
他的胃里翻涌起腥甜,箱盖缝隙漏进一丝细亮的光,像刀锋,割在他失神的眼上。
他凄惶地想,或许,他就快被吃了吧。
人族捕鲛人,不都是为那几样东西么。
膏油燃灯,千年不熄。
鲛绡织衣,入水不濡。
珠泪成斛,价比连城。
血肉入药,可续将断之命。
可续将断之命。
他见过太多族人被拖上船只,铁钩穿过锁骨时撕裂皮肉的闷响,甲板上蜿蜒的、被海水冲淡的血痕,被剖开腹部时,那些族人仍睁着眼,瞳孔里倒映着人族船只上猎猎的旗。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意识昏沉,如坠深溟。
直到……
噗通。
冰冷的水骤然吞没周身。
魏仁正猛然睁眼。
不是刑房,不是大理寺那座污浊腥臭的水牢,没有铁栅,没有锁链,没有隔着栏栅端详他如端详一尾珍稀鱼种的目光。
他已被放入一方偌大的水池中。
池水清澈,竟隐隐有几分溟海深处的凉意。他怔了一瞬,随即警觉地环视四周。
朱红的木柱。雕着飞舞的凤凰。琉璃瓦,一片片砌在飞檐,美轮美奂。
不是放他走。
是把他送到哪家贵族子弟的府上,供人取乐。
一念及此,他恨不得立时便一头撞死在池壁上。
可他不能。
在大理寺,那些人为了“研究”鲛人鳞片再生的速度,已将他尾上鳞生生拔去八成。不是一次拔尽。每日三片,或五片。拔下后立刻浸入药液,贴上标签,记录日期、部位、尺寸、光泽。有人用指腹轻抚鳞片内侧的虹彩,赞叹:“瞧,像月长石。”
像月长石。
他的痛楚,他们的月长石。
每一片鳞离体时,都像连着一缕魂魄被撕下。如今他轻微摇动鱼尾,便是牵动千百处未愈的伤口,痛楚如万蚁啮骨,从尾椎直窜入后脑,连带着脊背都痉挛般地弓起。
他脸色惨白地卧在水中。
墨色的长发如海藻散开,覆住他半张失了血色的面庞。池水微漾,映出他阖目时颤抖的眼睫。
他又昏睡过去。
日影一寸寸移过水池,将水面映成一片碎金。
那光透入水下,惊醒了这位水中的遗民。
魏仁正睁开眼,便见池边已聚了数道身影。
是公主府上的奴才们。
听闻圣上送了鲛人来给长公主冲喜……
路过这方水池时,一个个脖子都抻得老长,目光直直地坠入水中,像被什么勾住了魂,有人张着嘴,有人忘了手里还捧着炭盆,有人踮起脚尖恨不得把整个人探进池里。
这一眼,便失了心神。
直到总管嬷嬷一声断喝从回廊那头传来,那些人才如梦初醒,垂首敛目,作鸟兽散。
魏仁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审视四周。
三丈外,八名侍卫环立如桩,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目不错视。他这才稍稍安心,沉入水中,检视自己残破的尾鳍。
此处水质清冽,却终究不是溟海。
他的伤口恢复得极慢。新生的鳞片薄如蝉翼,透着底下粉嫩的新肤,触之仍有隐痛,像一重重未愈的痂。
长公主府的人不敢苛待他。
每日有新鲜果品、脍好的鱼脍、甚至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用素白的瓷碟盛着,置于池边青石上。他不动那些吃食,天晓得人族在里头掺了什么,只偶尔取几枚冷透的果子,慢慢咽下。
没人敢来打扰他。
他白得了一个清净。
只是,他仍时时望向北边。
那是溟海的方向。
族人们可知他被擒了?可知他如今困在这方寸水池中,像一件供人赏玩的器物?
他不知。
正月十一日,卯时。
魏仁正自浅眠中惊醒。
池水微荡,因他骤然绷紧的尾鳍而泛起圈圈涟漪。他抬眼,隔着一池寒碧,望向岸上。
几名粗使丫鬟捧着花盆自回廊下过,衣角沾着晨露,脚步轻快。她们以为隔得远,鲛人听不见……
鲛人的耳鳍能捕捉三里外的鱼汛,说话便不曾压声。
“哎,我打赌赢了,一会儿记得给钱!”
“好好好!你这个财迷。不过,鲛人竟真有冲喜的本事呢。”
“说来也怪,太医都摇头的症候,他往这池中一镇,殿下的脉案这两日竟平稳了许多。难怪陛下要为殿下寻一尾鲛人来!”
“我不服!这定是意外。殿下能见好,全凭她自己福泽深厚,与那鲛人有什么相干?”
“那你敢不敢再打赌?就赌……六文钱。赌这鲛人来公主府,究竟是福是祸。”
“赌便赌!”
魏仁正在水中静静听着。
他垂眸,望向自己水下的倒影。那影破碎,被涟漪揉成一片模糊的银蓝。
他对自己说:不要信。
人族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这座府邸的主人,那位长公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从未见过她。
只从这些仆婢的碎语中,拼凑出几道断续的影子:病重,昏迷,苏醒,似乎与他的到来在同一夜。
……冲喜。
他们这么说。
他从溟海被押出那日,一路所见,尽是冷眼。押送的兵士用铁钩穿过他的锁骨,将他拖上岸时,他听见有人说:“这尾成色真好,鳞片能卖多少?”大理寺的水牢里,那些穿官袍的人隔栏端详他,语气平静地吩咐:“取第七列鳞片,记录再生时长。”他的血肉被一小块一小块取下,装入琉璃皿中,贴上标签。
在他们眼中,他与豚、与鹿、与任何禽兽并无分别。
那么长公主呢?
她本该对他做些什么。她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他是被“赐”给她的物品,生死予夺,全在她一念之间。
可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来“观赏”他。没有命人取他的泪、他的鳞、他的血肉。甚至没有人来打扰他的清净。
只是将他放在这方水池中,给他吃食,由他独自养伤。
是……不齿于此?
还是……没来得及?
魏仁正不信人族。他不敢信。
可他如今,只能将一线几近熄灭的生念,寄于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
他怕。
他再也不想承受那些痛苦了。
他沉入水底,贴近池壁,用指节一寸寸叩过那些砖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砌得极精细,莫说裂缝,连苔痕都无。
这水池是新建的。
为他而建。
他仰头,隔着水波望向岸上。
三丈外,八名侍卫环立如松,甲胄在阳光下泛起森然的光。
他暂时歇了心思。
先养伤罢。
正月十六日,夜一更天。
上京卧在寒夜里,如一头垂垂老矣的巨兽,蜷缩着吐息。
宫灯如豆,一盏盏悬于各坊门首,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星月俱隐,天幕沉得像要压下来。上元日焚尽的香火气还未散尽,混着残雪将融未融的湿冷,在各坊巷间若有似无地飘。
长公主府的朱门紧闭。
檐下两盏红灯,是岁除时新换的绢面,绘着缠枝莲纹,此刻在风中晃着昏黄的光晕,一明一灭,照见石狮肩头未化的薄雪。
府中极静。
巡更的梆子声比往日迟缓,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后院暖阁的窗纸上透出暗红的光,像陈年的朱砂研得太浓,洇在澄心堂纸上。
窗内有琵琶声。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只是随手拨弄。偶有一两声清越,旋即沉入更漏声中。窗纸上映着人影,闲坐榻边,似乎正垂眸听着什么。
忽闻一声极轻的“嗤”响。
极轻,如绣针刺破锦帛,如春蚕啮破桑叶。
琵琶声骤停。
暖阁窗上,那道闲坐的人影猛然僵直。她似要起身,却只撑起一半,便缓缓滑倒。绣着金丝芍药的袖口先落入光影,随即是散开的发髻、垂落的玉簪。
那玉簪落地的声音,很脆。
死寂。
随即,钗岐的尖叫撕裂夜空,像一匹上好的锦帛被生生撕开:
“殿下!”
脚步声骤然炸开。靴声、履声、赤脚奔过地衣的闷响。兵刃出鞘,铿然相撞。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灯笼火把乱晃,明灭的光影在雪地上拖出憧憧的人影,扭曲、奔突,像无数惊惶的魂。
总管赤脚从后罩房奔出,发髻散了一半,声嘶力竭:
“闭门!报宫中!”
侍卫方迟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速去请太医!”
高墙外,邻近的坊巷次第熄了灯火。一扇扇窗棂后的烛火被吹灭,门缝里透出的光一寸寸缩回。那些屏息的、窥探的目光隐入黑暗,只余一片更深的、如墨凝住的黑。
正月十六日,上元日翌日。
被血染透。
正月十七日,清早。
长公主府仍笼罩在昨夜的惊惶中。
檐下红灯未熄,被晨光照得失了颜色。往来婢仆步履匆匆,都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见了人只低头侧身,话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魏仁正浮上水面。
池水微凉。他细听岸上动静。
侍卫比昨日少了五人。
他垂眸。墨色的长发贴着面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无声没入池中。
长公主府出事了。
他猜。
那事应与长公主的安危攸关。他这方水池在后院最僻静处,距长公主寝殿几乎是整座府邸的对角。昨夜他隐约听见远处有惊呼声,像隔了重重帷幔,模糊不清。
他没有动。
他只是沉入水底,将破损的尾鳍藏在身下。
天色渐渐被云遮去。铅灰色的云层自北边压过来,缓慢而沉重。空气里有了湿意,檐角铜铃的声音变得滞涩。
申时。
一阵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
魏仁正抬眸。
来人仪态凝定,行止间宫装纹丝未乱,裙幅曳过青石地衣,如流云行水。她不过三十五岁上下,凤眸沉静,面容如白玉雕琢,珠冠巍然,冠上金凤口衔珠滴,垂至眉心,竟纹丝不颤。她步入池边时,身后数十名宫女鱼贯相随,却无一人发出半点声息。
皇后赵玉。
“这便是那尾鲛人?”
她的声音不高,亦无甚起伏,却令池边八名侍卫齐刷刷垂首。
“前些时日,是他的到来,让明懿苏醒的么?”
领头的侍卫喉头滚动,低声劝谏:“娘娘,这鲛人不知性情如何,是否狂躁……不宜带到殿下面前。”
赵玉没有看他。
她只淡淡说:
“死马当活马医。”
她抬手。腕上一对白玉镯轻碰,一声清越,泠然如冰裂。
身后数十名宫女立时上前,将魏仁正自水中抬起。
他没有挣扎。
亦没有耗费气力去无谓抗争。
他只是阖上眼,任凭自己被移出那方尚且温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