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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珍珠九     二 ...

  •   二月十七日,翰林院。

      天还没亮,翰林院的大门就被禁军团团围住。

      十二名修史官员,老的六十出头,小的二十三四,被从各自的屋子里提出来,押进一间空房,门从外面锁上。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审讯从卯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

      问的是同一套话:师从何人?同窗有谁?和什么人往来?在书院时读过什么书?书院的先生是谁?先生的朋友又是谁?

      有的老实答了。有的答不上来。有的答了,又改了。有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司禧是最后一个被审的。

      他被带进那间屋子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灯后坐着一个人,不是禁军,是大理寺的人。

      那人问的话,和前面十一个人一模一样。

      司禧答的话,也和前面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的师承,是清平县一个老秀才,已经死了十年。他的同窗,都是同村的农家子弟,现在还在种地。他读过的书院,是县里唯一的书院,只有三个先生,教的都是四书五经,没什么出奇的。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司禧走出那间屋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在灯后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间屋子的门又锁上了。

      幽州。

      京城关于长公主遇刺一案的“调查结果”,终于在第十日传到了陈昼眠手里。

      她来的时候比平日略晚,肩上依旧裹着那刺眼的白绢,但换了一件新做的褙子,月白色的,绣着极浅的银线暗纹,在灯下几乎看不出来,那褙子很宽大,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显得她比前几日更加单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下面绷带的痕迹,缠得很厚,把左肩撑得比右肩略高一些。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公文。

      公文很薄,薄得像一片枯叶,纸是上好的澄心纸,洁白细腻,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还有几行墨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寒意,一点一点,浓起来,深下去,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她看完了,抬起头,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淡淡的云,慢慢飘过。

      “父皇说,那一日,刺伤我肩的刺客是‘江湖流匪’,见财起意,已伏诛。”陈昼眠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菜单,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茶楼老板‘监管不力’,罚没产业,流放三千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样,干干净净。”

      她说着,将那张公文随手丢进池边的铜盂,火焰舔舐着纸边,那些端端正正的墨字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陈昼眠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父皇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讥讽,也许是了然,也许两者都有。

      “也好。至少说明,他暂时还不想让我死。或者,不想让这件事继续追查下去,搅乱他眼前的棋局。”

      她转过头,看向魏仁正。

      他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正望着陈昼眠,晨光从高处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在那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下的阴影很深,眼下青黑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没有血色,是淡紫色的,干裂得厉害,但那眼底的寒意,比这些都深,都冷。

      “你看。”陈昼眠说,声音很轻,“这就是我所在的世界。”

      她抬起右手,指了指铜盂里那堆灰烬。

      “真的死了,也就一个‘流匪’抵命。没死,就一切照旧,粉饰太平。我的命,他们的野心,父皇的权衡,都明码标价,放在同一个天平上。”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像是早就明白,在这张棋盘上,每个人都只是一枚棋子,包括她自己。

      魏仁正望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沉沉的,闷闷的。

      陈昼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眼底的寒意慢慢敛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东西。

      “不过,这笔账,我记下了。”陈昼眠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头伤处。那动作很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伤还在,那疼还在,“二哥,六弟,或者还有你们所有人……我们慢慢算这笔账。”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阳光从高处透下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鬓边几根碎发,也照亮了她眼下那浓重的青黑。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

      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一些,也许是伤势在慢慢好转,也许是那刺骨的寒意让她清醒,也许是别的什么。

      陈昼眠坐直了一些,望向魏仁正,忽然开口:“你的鳞片,我让府里的医师看过了。”

      魏仁正一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些幽蓝色的粉末,那是他的鳞片磨成的,那几片他逃跑时被刮掉的鳞片,她拿走了,原来是拿去做了这个。

      “他说这种鲛人鳞片磨粉入药,对外伤生肌有奇效。”陈昼眠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玉盒上,“尤其是……淬毒造成的创口。”

      她抬起眼,看向他。

      “我用了一些。”陈昼眠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效果……确实不错。”

      魏仁正心中一震。

      她用了他的鳞片,是为了治疗她肩上的箭毒之伤,那些他挣扎时不小心弄掉的鳞片,那些他以为会被丢弃的鳞片,那些他差点忘记的鳞片,被她收起来,拿去磨成粉,敷在伤口上,治好了那差点要了她性命的毒。

      他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点了点头。

      “是。所以,谢谢你。”

      陈昼眠的道谢很郑重。

      那郑重不是礼节性的,不是敷衍的,是真的在谢他,谢他那几片无意中脱落的鳞片,谢那些鳞片帮她解了毒,谢他“帮”了她。

      “不仅是上次的珍珠。”陈昼眠补充道,目光很直接地落在他脸上,“还有这次……虽然是你逃跑时不小心弄掉的。”

      魏仁正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脸上有些热,耳后有些热,连颈侧那些细小的鳞片都有些发热。

      他别开眼,望向别处,不看她。

      她似乎看到了他那发热的耳根,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淡,但比刚才的讥讽和寒意都柔和。

      “我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陈昼眠说,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你想逃,却帮了我。我想算计一切,却差点把自己算进去。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魏仁正明白她的意思。

      荒谬,又莫名地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结。

      她站起身,走到池边,蹲下身。

      那蹲下的动作比前几日顺畅了一些,肩伤似乎在好转,没有牵扯得那么厉害了。

      她蹲在那里,从玉台上取了药膏,示意他把之前刮擦玉槽时留下的伤痕露出来。

      魏仁正迟疑了一下,还是游近了些,将肩膀和手臂搁上池沿。

      那些伤痕不重,只是被粗糙的铜条刮出的细长口子,有几处结了薄薄的痂,有几处还泛着淡淡的红。

      她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药膏清凉,和上次的一样,带着清冽的香气,她的手指依旧冰凉,但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怕弄疼他。

      抹完药,陈昼眠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望着那些伤痕,低声道:“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伤在你身……”陈昼眠顿了顿,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涂了药膏的伤痕,“我看了,心里也并不好受。”

      很轻的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但魏仁正听见了。

      那声音落进他耳朵里,落进他心里,落进那胸腔深处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像一滴温水,落进冰冷的海里,散开,融进去,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收起药膏,走回石凳边坐下。

      魏仁正沉回水中,浮在那里,望着陈昼眠。

      钢网冰冷,锁链沉重,但池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傍晚,萧王府。

      孔梁拿着一份名单,进了陈烨霖的书房。

      “殿下,查清楚了。”

      陈烨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头有几个名字,都是府里不起眼的人,管库房的,管马厩的,管采买的。

      他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些人怎么了?”

      孔梁指着第一个名字:“姚润,管库房的副手。他有个表弟,在晋王府当差。”

      陈烨霖的眉头拧了起来。

      “表弟?”

      “对。表弟。”孔梁顿了顿,“这层关系,姚润从来没提过。臣让人查了他的住处,发现他屋里藏着几件东西,不大,但来路不明。有块玉佩,是宫里的样式;还有几封银子,银锭底下的戳子是晋王府常用的那家银铺。”

      陈烨霖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老七的人?”

      孔梁点了点头。

      陈烨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姚润跟了我几年?”

      “三年。”

      “三年。”陈烨霖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年,我待他不薄。他管库房,我从来没查过他的账。他家里老母生病,我让人送过药材。他儿子要进学,我替他写了荐书。”

      他抬起头,看向孔梁。

      “就这些?”

      孔梁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摇了摇头:“姚润只是个线头。他管着库房,能知道府里进出的东西,但军械的事,他够不着。”

      陈烨霖的目光沉了下去。

      “……晁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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