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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珍珠八   二月十 ...

  •   二月十六日,紫薇殿,早朝。

      辰时正,朝钟响过三遍,文武百官鱼贯入殿,依品级站定。

      丹墀之上,陈瞿端坐在御座中,明黄朝服压得满殿寂静,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班列最末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翰林官服,是新科进士的制式,站在一群朱紫贵人后头,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原本不该被人看见。

      可陈瞿看见了。

      因为满殿的朝臣都在低头看自己的笏板,只有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等着什么。

      陈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话音未落,班列后头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臣,翰林院编修司禧,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向后看去。

      司禧从班列中走出,在丹墀前跪下,双手捧着奏本,高高举过头顶。

      他生得清秀,眉目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是去年科举一甲第二十一名,入职翰林院不到一年。

      陈瞿没有叫起,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飞虫:“讲。”

      司禧的声音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臣启陛下:内阁事务繁重,冯阁老一人独撑,恐力有不逮。臣观本朝旧例,凡内阁缺员,必择老成持重、两朝旧臣补之。今有前阁老阮淮安,致仕十年,精于政务,熟悉典章,乃两朝旧臣之典范。臣请陛下召回阮阁老,入阁协理,以分冯阁老之劳,以固朝廷之本。”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冯阁老站在班列前头,脸上面无表情,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他身后,几个依附于他的官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皇子班列中,手里还握着那块今天要献上去的玉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笑意却像是冻住了。

      六皇子陈烨霖瞪着眼,看看司禧,又看看陈瞿,嘴巴张了张,被身边的孔梁用眼神止住。

      七皇子陈尧睿低着头,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些。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最末,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陈瞿坐在御座上,听完司禧的话,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叮,叮,一下,又一下,拖得人心头发紧。

      然后陈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

      “翰林院编修。”他慢慢重复着这个官职,语气听不出喜怒,“入职不到一年,就敢议内阁人事?”

      司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依旧稳:“臣受朝廷俸禄,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内阁乃朝廷中枢,臣不敢不言。”

      陈瞿点点头。

      “好一个不敢不言。”他站起身,“退朝。”

      司礼太监连忙高唱:“退朝!”

      百官跪送御驾。

      陈瞿的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那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九皇子陈阳硕跪在那里,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起头,看向班列最末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年轻翰林。

      司禧也在看他。

      眼神只有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阳硕看见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刀。

      他飞快地垂下眼。

      乾元宫,书房,辰时三刻。

      陈瞿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很薄,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司禧,年二十三,执竞十六年进士,一甲第二十一名。原籍江州清平县,父早亡,母改嫁,由族中叔父抚养成人。师从何人,不详。与何人往来,不详。”

      陈瞿看完,将密报往案上一丢。

      “不详?”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查了半个时辰,就查出个不详?”

      高英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地砖上。

      “陛下恕罪。此人……此人确实查不出什么。他入京赶考前,在老家清平县待了二十年,从未离开过。入京后,除了翰林院和住处,哪儿都不去。同僚约他喝酒,他不去;有人请他赴宴,他也不去。就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就像一块石头,没缝。”

      陈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石头……没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缝的人。有缝的人,总能被看透,总能被拿捏。

      可怕的是没缝的,你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不知道他要往哪儿去,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他睁开眼,看向案上那份密报。

      司禧,二十三岁,一甲二十一名,翰林院编修,修史的。

      修史的。

      他的目光在“修史”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翰林院修史的人,不止司禧一个,他们每天聚在一起,翻那些旧档,看那些旧事,写那些旧人。他们知道的,比谁都多。

      他们能看见的,比谁都清楚。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高英浑身一颤。

      “翰林院所有修史官员,从今日起,暂停修撰,闭门待查。一个一个查,查他们的师承,查他们的同窗,查他们入京前待过的每一个地方。”

      高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没敢问。

      陈瞿看着他。

      “还有,”他的声音更轻了,“他们读过书的书院,也查。查那些书院里,都教过什么书,出过什么人,和谁有往来。”

      高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懂了。

      不是查人,是查根,连根拔起的那种。

      “是。”

      他重重叩首,退出书房。

      门阖上的瞬间,他听见陈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朕倒要看看,这块石头,到底是谁种下的。”

      陈昼眠今日来时,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那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镶着银丝,缠枝花纹里嵌了螺钿,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彩光。

      她将那匣子放在池边玉台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匣子打开了。

      魏仁正游近了些,望着那敞开的匣子。里面是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几枚颜色奇特的大贝壳,有一枚是旋涡纹的,他小时候捡过很多,和同伴比谁捡的大;有一枚是扇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齿,那是深海里才有的。一串珊瑚珠子,红的白的相间,用丝线串着,那丝线已经旧了,但珊瑚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块光滑的鹅卵石,颜色是深海那种幽蓝,和他藏起来的那块很像。还有一小卷陈旧的、写着奇异文字的鲛绡。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鲛绡上。

      那是深海一种特殊藻类编织的,薄而韧,泛着淡淡的青色。上面用鲛人特有的□□书写着一行行文字,那是鲛人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海浪的纹路,像鱼群的游痕。他认得那些字。那是一段简单的祝祷文,是族中长老为远行子弟祈福时念诵的。

      看到它,仿佛又闻到了故乡海水的咸腥,和族群的温暖。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卷鲛绡。

      指尖传来熟悉的质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海藻上带着的水。那质感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礁石间穿梭时,那些海藻擦过身体的感觉;想起母亲用鲛绡包裹他时,那柔软的触感;想起月夜里浮上水面,族人们一起唱着歌,那歌声在海面上飘荡,飘得很远很远。

      “想家了?”陈昼眠问,声音很轻。

      魏仁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将那卷鲛绡握在手中,握了很久很久。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很淡,但他看见了。是了然,是共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我也……很久没回过‘家’了。”陈昼眠低声说。

      她靠在那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几缕淡淡的云,慢慢飘过。

      “皇宫不是家。这座公主府也不是。”陈昼眠说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有时候想想,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地方,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真正‘回去’。”

      她低下头,从那匣子里拿起一枚贝壳,对着光看上面天然形成的纹路。那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的涟漪。

      “其实,把你锁在这里,和我自己被锁在‘长公主’这个身份里,没什么不同。”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区别只在于,你的锁链看得见,我的……看不见,却更重。”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陈昼眠。

      她今日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也许是伤势未愈带来的虚弱,也或许是连日的算计和刺杀后的余悸,那苍白更深了,眼下的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是淡紫色的,干裂得厉害。浅青色的褙子下,左肩处还是比右肩略高,那是绷带缠得太厚。她的右手握着那枚贝壳,握得很轻,像是怕捏坏了什么。

      陈昼眠今天似乎格外感伤。

      也许是伤势未愈带来的虚弱。也许是连日的算计和刺杀后的余悸。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想家了”勾起了什么。她难得地卸下了更多心防,露出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东西。

      “有时候,真想抛开这一切。”她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语气更加茫然,“可是抛开了,我又能去哪里?做什么?”

      陈昼眠望着那枚贝壳,看着上面的纹路。

      “我这一生,除了算计和自保,好像什么也不会了。”

      魏仁正望着陈昼眠。望着她那茫然的侧脸,望着她握着贝壳的手,望着她那单薄的、裹着绷带的肩膀。

      他忽然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鸣响。

      不是上次那种安抚之音。而是一段更古老、更简单的旋律。那旋律很缓,很长,像洋流在深海里缓缓流动的声音。那是鲛人讲述故事的旋律,关于深海鱼群随季节洄游的故事,关于离开,关于寻找,关于漫长的旅程,关于最终的回归。

      她听懂了。

      暗室。

      伤口拆线的时候,陈昼眠没有让钗岐扶,她撑着榻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停了,云还没有散,压得很低,她看了很久:

      “走吧。”

      刺客关在锦瑟轩后面的暗室里,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没有窗。

      钗岐打开门,一股潮湿的、混着血腥气的味道涌出来。

      陈昼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刺客蜷在墙角,手脚都绑着,绳子勒进皮肉里,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张脸很年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一头被困住的狼,他看着长公主,笑了。

      陈昼眠走进去,钗岐要跟,她摆了摆手,她站在刺客面前,低下头,取了刺客口中的抹布。

      “谁让你来的?”

      刺客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绳子,绳子勒进肉里,腕上磨得血肉模糊,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公主殿下,您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陈昼眠看着他,在他面前蹲下来,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起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刺客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了。”

      陈昼眠盯了一刻,她才站起身,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说谎,你家里还有人,有父亲,有母亲,有兄弟,有姐妹。你怕说了他们会死。”她的声音很轻,“可其实你不说,他们也会死。你以为你的主子会放过他们?你被抓了,他们不知道你说没说。他们只会当你说了,说了,你家里的人就不能留。”

      “现在,告诉本宫你的名字。”

      “海若。”海若睁开眼,眼睛红了,“你骗我。他答应过我,只要我不说,家里的人就没事。”

      陈昼眠看着他,涌上无尽的悲凉。

      这个人信了,信了只要自己死,家里的人就能活。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相信你呢?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可以很脆弱,咔嚓一声,就是一家人的性命。”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信了,就死了。

      死了,家里的人还是死了。

      那些人不信任何人,他们只信死人的嘴。

      “海若,你告诉本宫谁让你来的,本宫既往不咎,保你家里的人。”

      海若看着她,她是长公主,是那些要杀她的人派他来杀的人。

      他差点杀了她,她站在他面前,说保他家里的人。

      海若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哭了很久。陈昼眠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他哭够了,睁开眼:

      “我不知道是谁。上面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姓袁,他说他是我的姻亲,说我们是一家人。他说办完事就把我家里的人接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在兵部当差,是个小官,不高,不起眼,可他能拿到兵部的东西。”

      陈昼眠的手指蜷了一下。

      兵部,小官,不高,不起眼,可他能拿到兵部的东西。

      她站起身:“你好好待着,你家里的人,本宫会去找。”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昼眠回过头,海若靠在墙上,嘴角有血,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已经咬断了舌头。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钗岐站在廊下,看见殿下出来,脸白得像纸,陈昼眠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还没有散,压得很低。

      “钗岐,去查,兵部有一个姓袁的小官。不高,不起眼。查到他,查到他和谁有往来。”

      “是。”

      陈昼眠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没有动。

      她想起海若闭着眼流泪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是谁”时发抖的声音,想起他咬断舌头时那声闷响。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说。

      怕说了,家里的人会死。

      怕了那么久,怕到最后把自己咬死了。

      陈昼眠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久到钗岐来催她回去换药。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暗室的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看了很久,低下头,走了进去,门在身后阖上。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那些她说不出的话里,沉到那个姓袁的小官、那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那条她必须走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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