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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珍珠七 萧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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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王府,申时三刻
孔梁回到萧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烨霖正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老孔!你没事吧?!”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孔梁,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孔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退后一步,躬身一揖:“殿下,臣没事。”
“没事?”陈烨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老七那个笑面虎找你,能没事?他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威胁你?有没有吓唬你?”
孔梁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殿下,七殿下只是请臣喝了杯茶,聊了聊天。”
陈烨霖瞪着眼:“就这?”
“就这。”
陈烨霖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孔梁一个趔趄。
“行!没事就好!”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老子还以为那小子要使什么坏呢!来来来,坐下说!”
他拉着孔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靴子差点踢到孔梁的膝盖。
“老孔,”他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老七是不是想挖你?”
孔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烨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给你什么条件?”
“长史。”
陈烨霖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长史?!他倒是舍得下本!”
他盯着孔梁,目光灼灼:“你答应了?”
孔梁摇了摇头。
陈烨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往后一靠,望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老孔,”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为什么不走?”
孔梁没有回答,陈烨霖转过头看向他。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我知道,我这个人,脾气爆,嗓门大,说话不过脑子。跟着我,没什么前程。老七那边,比我这边好多了。他有权,有钱,有人,还有那张笑脸,谁都喜欢那张笑脸。”
他顿了顿。
“你为什么不走?”
孔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退后一步,朝陈烨霖跪了下去。
陈烨霖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老孔!你这是干什么?!”
孔梁没有起来,他就那么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垂着,盯着面前三寸的地砖。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您想听一个故事吗?”
陈烨霖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孔梁,看着他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
“……你说。”
孔梁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烨霖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孔梁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一条流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臣……八岁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只记得一个画面,很模糊,好像是在一个村子里,有好多好多人,有鸡叫,有狗叫,有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就没有了。”
陈烨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岁那年,臣被人贩子带走了。”孔梁继续说,“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七八个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我们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走了很久很久。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想跑,被打断了腿。”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折子。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臣是其中之一。”
陈烨霖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在凉州那边被卖掉。”孔梁说,“臣被卖到一户人家做奴才。那家人姓什么,臣已经忘了。只记得他们让臣放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赶着羊群上山,天黑才能回来。冬天冷得羊都能冻死,臣就抱着羊羔睡,用那些小东西的体温取暖。”
他顿了顿。
“放羊放了五年。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灾,养不起奴才了,就把臣卖了。这回是卖给一个商人,跟着商队跑买卖。那商人是个好人,看臣机灵,教臣认字,教臣算账。臣认得的第一个字,是‘人’。”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臣那时候想,‘人’这个字真好写,一撇一捺,简单。可做人,怎么就这么难?”
陈烨霖攥紧了拳头。
“后来商人死了,商队散了。”孔梁继续说,“臣一个人,在凉州那边混了几年。什么都干过,跑堂的,账房,私塾先生,甚至给死人写过祭文。可不管干什么,臣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都在。”
他抬起眼,看向陈烨霖。
“那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女人。臣想,她是谁?是臣的娘吗?臣的家在哪里?臣还有没有亲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所以臣来到了凉州和大昭的边界。凭着小时候那一点模糊的记忆,找。找了两年,什么都没找到。”
陈烨霖忽然开口:“你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
孔梁看着他,目光很深。
“都已经过去了。”
陈烨霖愣住了。
孔梁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后来的事,殿下知道,您派人替臣去找。找了整整五年。”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五年。殿下派出去的人,换了三拨。从凉州找到中州,从中州找到杭州,从杭州找到东海。臣以为……臣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
“可是殿下的人,找到了。”
陈烨霖的眼睛亮了一瞬:“是谁啊?”
他只记得找到,但孔梁一直没透露过是谁。
孔梁沉默了片刻。
“臣的侄孙女。”
陈烨霖愣住了。
“侄孙女?”他皱起眉头,“你……你还有个大哥?”
孔梁点了点头。
“臣被拐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大哥。比臣大十二岁。臣被拐走后,爹娘一直在找臣,找了几年,没找到。后来爹娘死了,把找臣的愿望交付给了大哥,大哥接着找,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还在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找到他自己也病了,病了还在找……找到他死的那天。”
陈烨霖的喉结又动了动。
“他……他死的时候,孩子多大了?”
“他的儿子,也就是臣的侄子,当时才十二岁。”孔梁说,“嫂子带着他,孤儿寡母,过得很苦。后来嫂子给人做工,撞见了一件不该撞见的事。”
他顿了顿。
“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孔梁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嫂子被处死了。侄子跑了,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陈烨霖替他接上:“然后他也死了?”
孔梁点了点头。
陈烨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那个小孩呢?”
孔梁沉默了很久。
“小孩跟着她娘,靠手艺生活。她娘会绣花,给人绣帕子、绣衣裳,挣几个铜板糊口。有一天,她娘带着她出摊,在路边摆绣品。一辆马车冲过来……”
他的声音停住了。
陈烨霖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孔梁才又开口:
“她娘被撞死了。女孩被马车上的人带走了。”
陈烨霖的眼睛瞪大:“带走了?带哪儿去了?”
孔梁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青楼。”
那两个字落进陈烨霖耳朵里,像一记闷雷。
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
“谁?谁干的?!”他吼起来,“那个马车是谁家的?!老子去把他剁了!”
孔梁跪在那里,摇了摇头:“殿下,那人已经死了。”
陈烨霖停下脚步,看向他。
孔梁的目光垂着,声音很平。
“臣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卖了三年。十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她看见臣,吓得直往后缩。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不说话。臣问她,你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
“后来臣问她,你爷爷是不是姓孔?她愣住了。”
陈烨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臣告诉她,臣是她爷爷的弟弟。她不信。臣就问她,你爷爷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三十多年?她说,她爹说过,爷爷临死前还在念叨,说有个弟弟丢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
“臣问她,你爹还说了什么?她说,爹说,要是能找到那个弟弟,就好了。那是爷爷一辈子的心愿。”
孔梁跪在那里,低着头。
“臣那时候才知道,臣找了三十多年的人,其实也一直在找臣。”
陈烨霖慢慢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看见孔梁的肩胛骨在轻轻颤抖。看见他的手攥紧,指节泛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上,有什么东西在灯下闪了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孔梁肩上,那手很重,很暖。
孔梁的肩膀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这辈子,什么都没求过。就求过这一件事,找到家里人。臣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烨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
“是殿下替臣找到的。”
陈烨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孔,”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孔梁摇了摇头。
“殿下,臣是个寒士。臣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臣的家人,是殿下帮忙找到的。臣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殿下的。臣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
陈烨霖一把把他拉起来。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嗓门又大了起来,“别说了!再说老子要哭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孔梁。
窗外已经全黑了。有几颗星星挂在远处,一闪一闪。
“老孔,”他忽然说,“你那个侄孙女,现在在哪儿?”
孔梁沉默了片刻:“臣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给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找了户好人家收养。她现在……”
他顿了顿:“她现在过得很好。”
陈烨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回头有空带我去看看她。”
孔梁愣住了。
陈烨霖转过身,看向他,咧开嘴笑了。
“怎么?不乐意?老子去看看自己人的侄孙女,不行?”
孔梁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躬身一揖。
那动作很慢,很重。
“臣……谢殿下。”
陈烨霖摆摆手,走回椅子前,一屁股坐下。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往后一靠,两条腿又往前一伸,“老孔,老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孔梁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殿下放心。臣今日在老七面前,说的那些话,他挑不出错处。臣没有说‘誓死效忠六殿下’,也没有说‘六殿下待臣恩重如山’。”
他顿了顿。
“臣只说,‘六殿下待臣不薄,臣不敢、也不愿背他而去’。”
陈烨霖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
“行啊老孔,这话说得,老七想抓你把柄都抓不着。”
孔梁点了点头。
“殿下,臣的命是您给的。臣的家人是您替臣找到的。臣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谁要想动殿下,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陈烨霖看着他,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身半旧的青衫。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又在孔梁肩上拍了一下。
这回拍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