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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珍珠六   二月十 ...

  •   二月十五日,幽州,公主府。

      正如陈昼眠所言,第二天,工匠在侍卫的监视下,开始安装那道钢网。

      魏仁正浮在水中,看着他们忙碌。

      那些工匠穿着短褐,腰系工具,在玉槽外部的进水口处忙碌了一整个上午。

      锤打声,凿刻声,金属碰撞声,在暖池里回荡,侍卫们在一旁守着,目光不时扫过水池里的他,带着警惕和审视。

      钢网装好了。

      是精钢铸成的,网眼细密得连手指都无法穿过,焊死在玉槽口,焊得很牢,每一处焊点都仔细检查过,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阳光下,那钢网闪着冷冷的光,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锁链似乎也被检查加固过,常洁来的时候,仔细查看了每一个环扣,确认没有磨损,没有松动,才放心离开。

      暖池外的巡逻脚步声,明显增加了。

      从早到晚,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沉重,整齐,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再试了。

      陈昼眠下午才来。

      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中衣外罩着浅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左肩处比右肩略高一些,是绷带缠得太厚。头发梳起来了,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枚白玉簪别着。脸色依旧很差,那苍白比昨日更深了些,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也许是睡了几个时辰,也许是伤势在慢慢好转。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放在池边玉台上。打开盒盖,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颗蜜渍的果子,红艳艳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蜜糖。

      “溟海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陈昼眠说,将碟子往池边推了推,“尝尝。”

      魏仁正没有动。

      他还沉浸在昨日失败的低落里,那种低落像水草一样缠着他。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沉沉的、挥之不去的沮丧。

      沮丧于自己的失败,沮丧于她的失望,沮丧于那句“我需要你在这里”带给他的复杂情绪。

      她也不催促,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昨天的事,我没有生气。”

      魏仁正抬眼看向陈昼眠。

      她靠在那里,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淡淡的云,慢慢飘过。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下的阴影很深,嘴唇依旧没有血色。

      “如果我是你,被锁在这里,每天听着那些糟心事,看着这个主人自身难保,我也会想逃。”陈昼眠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我会比你尝试得更早,更激烈。”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他。

      “但我说的是真的。现在外面……很乱。”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遇刺的消息传开,各路牛鬼蛇神都开始活动了。二哥在府里‘养伤’,闭门不出。六弟……南边的兵调动得更频繁了。父皇下了旨,命我‘静养’,无诏不得离开封地。”

      她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其实也是变相软禁。怕我再出事,或者……怕我再‘生事’。”

      陈昼眠伸出手,从那白瓷碟里拿起一颗蜜渍果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那甜中带酸的味道,又像是在借此整理思绪。

      “这个时候,你离开公主府,只有死路一条。”她咽下果子,看着他,目光很直接,“盯着我这里眼睛太多了,留在这里,至少我活着一天,就能保你一天平安。”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及“保护”。

      魏仁正望着她,心中那沉沉的沮丧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陈昼眠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些许自嘲:

      “当然,我也未必真能护得住自己多久。”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绷带在浅青色褙子下隐隐可见,缠得很厚。

      “但多你一个陪葬,总好过你落在别人手里,被剥鳞取珠,死得毫无价值。”

      话说得冷酷,却又奇异地坦诚。

      魏仁正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昨日那丝失望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相互捆绑?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知道此刻她看他的眼神,和昨日不同了。不是管教者看被管教者,而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游了过去,游到池边,伸出手,从那白瓷碟里拿起一颗蜜渍果子,放入口中。

      甜。很甜,甜得有些腻,然后是酸,那酸从甜里透出来,激得他舌尖微微一缩。

      再然后,是一股熟悉的海岛风味,那是溟海才有的果子,他小时候吃过,在岸边礁石上,晒着太阳,一口一口啃着那酸酸甜甜的果肉。

      陈昼眠看着他吃下,眼底似乎柔和了一瞬,那柔和很淡,淡得像冰面下露出的水,一闪即逝,但他看见了。

      “钢网是为了防你,也是为了防别人从水路做手脚。”陈昼眠解释道,目光扫过那新装的钢网,“现在,我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必须更小心。”

      “我们”。

      她用了这个词。

      魏仁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望着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有郁结,有挫败,有沮丧,但此刻,这些情绪里,又多了些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这个词,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锁在池底的“贡品”。

      逃跑失败固然沮丧,但似乎也打破了某种隔阂。

      他们现在更像是困在同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的人,彼此提防,又不得不依靠,彼此算计,却又无法割断那根细细的线。

      乾元宫外,卯时三刻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沿着御道往外走。

      孔梁走在最后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是六品以下官员常穿的样式,混在那些朱紫贵人间,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转眼就看不见了,他走得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数步子。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孔参军,借一步说话。”

      孔梁抬起头,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是七皇子陈尧睿。

      孔梁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七殿下。”

      陈尧睿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有几句话想问问参军,不知参军可有空闲?”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客气,像是在邀一位故友喝茶,可那只搭在孔梁肩上的手,却轻轻用了用力,那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孔梁没有犹豫:“殿下有问,臣自当奉陪。”

      陈尧睿点点头,收回手,转身往御道旁的一条岔路走去。

      孔梁跟在后面,一步不落,也不多一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岔路尽头的月洞门里。

      岔路尽头是一处僻静的亭子,四周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天光,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口还冒着热气。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尧睿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孔梁也坐,孔梁谢了座,在他对面坐下,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陈尧睿端起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孔参军,”他把茶杯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跟六哥几年了?”

      孔梁垂着眼,盯着那杯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回殿下,五年。”

      “五年。”陈尧睿点点头,“三年不短了。六哥那人,本王知道,脾气爆,嗓门大,说话不过脑子。可他待人,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梁脸上。

      “本王听说,参军刚到六哥帐下的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文书。五年下来,六哥凡事都要问你的意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孔梁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殿下过誉了。”他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臣不过是替六殿下跑跑腿,写写文书,当不得什么。”

      陈尧睿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孔参军,”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老家是哪里的?”

      孔梁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尧睿看见了。

      “臣……”孔梁顿了顿,“臣自幼失怙,不知家乡何处。”

      陈尧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本王听说,你是在凉州那边长大的?”

      孔梁的目光垂得更低:“……是。”

      “凉州。”陈尧睿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叹了口气,“那地方苦寒,又常有战事,能活下来不容易。参军能在那种地方长起来,还能读书识字,到六哥帐下做参军,更是难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孔参军,本王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孔梁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抬起头,对上陈尧睿的目光。那双眼睛含着笑,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可那笑意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透,摸不着。

      “殿下的意思是……”

      陈尧睿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像参军这样的人才,在六哥那儿当个参军,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梁脸上,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本王帐下缺个长史。参军若肯来,这位置就是你的。”

      孔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陈尧睿深深一揖。

      “殿下抬爱,臣惶恐。”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只是臣一介寒士,能活到现在,全靠六殿下收留,六殿下待臣不薄,臣不敢、也不愿背他而去。”

      陈尧睿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又笑起来,点了点头。

      “参军有情有义,本王佩服。”他站起身,拍了拍孔梁的肩膀,“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只是……”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参军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王。本王这扇门,永远为参军开着。”

      孔梁垂首:“谢殿下。”

      陈尧睿点点头,转身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本王听说,参军这些年一直在找家人?”

      孔梁的脊背又僵了一下。

      陈尧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别紧张,本王就是随口一问。”他挥了挥手,“参军去吧。六哥那边,怕是等急了。”

      他转身走了。

      孔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往御道方向走去。

      走出岔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

      亭子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那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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