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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珍珠五   二月十 ...

  •   二月十四日,深夜,幽州。

      暖池里的长明灯燃了一夜,光晕昏黄,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魏仁正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浮了很久。

      从傍晚常洁换水离开,到现在,廊外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那是侍卫换岗的时候。

      子时三刻,人最疲惫,警惕最低。

      他沉入水底。

      墨玉壁光滑冰凉,他的指尖贴上去,轻轻划过,无声无息,那根铜条藏在水面下半臂深的地方,这些日子他每天磨一点,每天掰一点,缝隙已经宽了,够他把肩膀挤过去。

      他停下来,在水底望着那道光隙。

      水流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外面水道的气息,那气息很淡,但和这暖池的死水不同,是活的,是流动的,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他想起陈昼眠那天说的话。

      “还好我活着。”

      外面也很危险。

      他攥紧了拳,游向那道缝隙。

      手臂探入,冰冷的铜条紧贴皮肤,激得臂上细小的鳞片根根竖起。

      他忍着那凉意,将头和肩膀往缝隙里挤。

      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肋骨被卡得生疼,粗糙的金属刮擦着肩头的鳞片,火辣辣的,像被砂石磨过。

      他没有停。

      收缩骨骼。

      鲛人的骨骼比人类柔软,可以活动到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再往前一点,再一点……

      头探进去了。

      眼前豁然开朗。

      水道比他想像的宽,墨玉砌成的壁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水流从深处涌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远处有光,不是灯,是月光,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水面上,碎成银色的涟漪。

      月光。

      他几乎忘记月光是什么样子了。

      只要再往前一点,把腰挤过去……

      “哗啦,”

      锁链。

      他太专注,尾巴不慎带动了拴在脚踝的铁链。

      金属刮擦墨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尖锐的警报,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寂静。

      魏仁正心脏骤停。

      几乎就在下一秒,门外传来侍卫的低喝:

      “什么声音?”

      脚步声逼近,沉重,急促,踩在廊道的石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魏仁正拼命往后缩。

      但刚才拼命挤进去的身体,此刻竟卡住了!

      那些好不容易挤进去的地方,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咬住,怎么都退不出来,他挣扎着,肩头的鳞片被铜条刮得一片一片翻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侍卫持刀冲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玉槽边水下那扭动的身影,和那根绷得笔直的锁链。

      “他要逃!”

      一人厉声道,拔刀指向水中,刀刃在长明灯下闪着寒光,那光刺进水里,刺进魏仁正眼里。

      另一人按住同伴拔刀的手:“殿下有令,不得伤其性命。去禀报!”

      他转身疾步冲出。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急促而沉重。

      魏仁正趁这间隙,奋力一挣。

      那一下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肩头火辣辣的疼,有什么东西被刮掉了,但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后缩,缩,缩……

      终于,身体从缝隙里脱了出来。

      他跌回池中,带起一片水花。

      水花溅落之后,几片幽蓝色的鳞片从水中浮起,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每一片都在灯下泛着微光,边缘卷翘,是被生生刮掉的。

      侍卫跳入水中。冰凉的水花溅起,锋利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颈。

      他缩在池角,心脏狂跳。

      那跳动太剧烈了,剧烈得他能听见它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既因失败的懊恼,也因被发现的惊惧。

      他们会怎么处置他?会打他吗?会加更重的锁链吗?会……

      脚步声再次传来。

      沉稳,但略显急促。

      和侍卫的脚步声不同,那步伐更轻,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

      是陈昼眠。

      门推开。

      陈昼眠走进来。

      魏仁正从水底望上去,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陈昼眠的身影。

      陈昼眠甚至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那寝衣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缠着的绷带,左肩处那刺眼的白色,在灯下格外清晰。

      肩上虚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没有系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冷峻。

      那冷峻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触动了底线之后的戒备,和一种极深的、早已料到的了然。

      她站在门边,目光先扫过那两名侍卫,他们躬身行礼,她微微颔首,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玉槽边水面上漂浮的那几片蓝色鳞片,看了片刻。

      最后,落在他身上,缩在池角、眼神戒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他。

      侍卫迅速禀报了情况,陈昼眠听着,没有说话。

      等侍卫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加一道锁。玉槽外水道口,用精钢网封死。从此处至外院水闸,每隔一丈设一岗哨。”

      “是!”侍卫领命而去。

      门关上后,暖池里只剩他们两个。

      陈昼眠缓缓走到池边,蹲下身。

      那蹲下的动作很慢,她的左肩还伤着,每一次弯腰都会牵扯到伤口。

      她蹲得很小心,先用右手撑着池沿,然后慢慢屈膝,慢慢蹲下,最后与水面平齐,与他对视。

      陈昼眠的眼神很深。

      有审视,她在看他,看他有没有受伤,看他那些被刮掉的鳞片,看他缩在角落的姿态。

      有了然,她知道他想逃,知道为什么想逃,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还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那失望比侍卫的刀锋更让他难受。

      “你想逃。”陈昼眠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我遇刺,府里戒备,让你觉得不安?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魏仁正紧紧抿着唇,望着她,水面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她伸出手。

      不是对他,而是从水里捞起那几片脱落的鳞片,她的手指探入水中,很轻地捞起那些幽蓝色的小片,放在掌心看了看,鳞片在她苍白的掌心里,泛着微光,边缘卷翘,是被刮掉时撕裂的。

      “疼吗?”陈昼眠问。

      魏仁正扭过头。

      那动作很轻,只是一瞬间的偏转。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陈昼眠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将鳞片放在池边,站起身。

      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时更慢,她扶着池沿,慢慢直起身,左肩被牵扯到,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便松开。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属于长公主的威严和疏离感,重新回到她身上,那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是坐在那石凳上、说那些他听不懂的算计时会流露出来的东西。

      疏离感也是,她站在池边,低头看他,像在看一个需要管教的对象。

      “但是鲛人。”陈昼眠说,声音很稳,“现在不行。至少在我这里,不行。”

      她顿了顿。

      “外面比你想的危险得多。想要你眼泪、你鳞片、你性命的人,不会比想杀我的人少。离开这池子,离开我的视线,你活不过三天。”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水里、钉进他心里的钉子。

      “而且……”

      陈昼眠停住了。

      那停顿很长。长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了。长到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她。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灯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左肩那绷带在月白寝衣下格外刺眼,那刺眼的白色裹着她的伤,裹着她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痕迹。

      她的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嘴唇没有血色,是淡紫色的。

      但陈昼眠站得很直。背脊挺直,肩膀端平,哪怕左肩还伤着,也端得很平。

      “我需要你在这里。”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魏仁正心中一震。

      他望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的意思,是需要他这个“贡品”?是需要他这个能听她倾诉的树洞?是需要他这个和她困在同一艘船上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但陈昼眠没有解释,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没有回头。

      “那道钢网,明日就会装上。别再试了。”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

      暖池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水波晃动的声音。

      失败……彻底的失败。

      而且被她亲眼撞见。

      他缩在池角,望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她眼中的失望,比侍卫的刀锋更让他难受。

      那句“我需要你在这里”,更像一句咒语,捆住了他刚刚升腾起的、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低下头,看向池边那几片孤零零的鳞片。

      幽蓝色的,在灯下泛着微光,那是他刚才被刮掉的。

      他伸出手,捞起那些鳞片,握在掌心。边缘卷翘,硌得生疼。

      那疼让他想起刚才被卡在缝隙里时的感觉,冰冷的铜条刮擦着皮肉,肩头火辣辣的疼,还有那种拼命挣扎却挣不脱的绝望。

      他把鳞片握紧,沉入水底。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上方那一片昏黄的光。很久很久。

      长公主寝房。

      门轻轻阖上。

      陈昼眠站在门外,扶着门框,闭着眼睛。

      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蹲下起身时牵动的那一下,现在变成钝钝的疼,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后颈。

      陈昼眠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那阵疼过去。

      廊下有风吹过,冷得刺骨,她身上还只穿着那件月白寝衣,斗篷从肩上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春绸。

      钗岐不在,今晚她没让人跟着。

      疼终于过去了一些。

      陈昼眠睁开眼,慢慢走回寝房。

      门在身后阖上,她靠在门上,望着屋里那盏孤零零的灯。

      灯焰跳了跳,像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匣盖上刻着一枝兰草,寥寥数笔,疏朗有致,她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几封信。

      都是今夜刚送到的。

      封口处压着火漆,漆上盖着不同的印章,有的她认得,有的她不认得。

      她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看过去。

      第一封,是京中眼线递来的。

      “陛下今日召大理寺卿密议,时长半个时辰,事涉六皇子府军械案,具体不详。”

      陈昼眠的眉头微微一动。军械案?老六那边出什么事了?

      第二封,是舅舅赵傅的。

      “二殿下祭庙调兵事,已查明。三百人确从六殿下营中调拨,名义为充仪仗。礼部郎中周驰经办此事,背后另有其人,待查。”

      周驰,老二。

      她将这封信放下,拿起第三封。

      这封信的落款,是一个陈昼眠没想到的人。

      吴芳。

      “凤凰台一别,殿下安好。兄近日传来消息:六殿下府中清查内鬼,已杀一人,名姚润,与晋王府有旧。另,六殿下亲信晁骏,近日动向可疑,或与晋王府有关。兄言:二殿下那边,一切如常,只是……近来与六殿下走得近了些。”

      她的目光在“走得近了些”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老二和老六?

      她想起那日凤凰台上对吴芳说的话:“让所有人都看见,二皇兄和六皇弟,是怎么‘同心同德’的。”

      这么快就见效了?

      可这“同心同德”,是真的,还是做给她看的?

      陈昼眠将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灯焰跳了跳。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萧王府。

      陈烨霖从乾元宫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那张舆图是他戍边时用的,上面还画着凉州的山川关隘,有几处用朱笔圈了起来,是他打过仗的地方。

      孔梁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抬头。

      “殿下?”

      陈烨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老孔,父皇查我了。”

      孔梁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陈烨霖把那日在乾元宫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三十车军械”的时候,他的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气。

      “我他娘的在凉州砍了五年人,回来就这待遇?老二坑我,老七害我,连父皇都……”他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那扶手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孔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殿下,您觉得,是谁往陛下那儿递的话?”

      陈烨霖一愣。

      他光顾着生气,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是说……有人告密?”

      孔梁点了点头。

      “军械的事,臣也是刚查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晁骏那边确实有问题,但这事儿除了臣和您,还没第三个人知道。陛下那边却已经拿到了折子,殿下不觉得太快了吗?”

      陈烨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盯着我?”

      “不止盯着。”孔梁的目光沉了沉,“是在等。等一个机会,把您拉下水。”

      陈烨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

      “谁?老二?老七?还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争的太子哥哥?”

      孔梁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殿下,咱们得先把自己的人筛一遍。”

      陈烨霖停下脚步,看向他。

      孔梁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殿下方才说,父皇查的是晁骏。可臣想问一句,晁骏这事儿,是谁捅出去的?”

      陈烨霖的脑子转得飞快。

      晁骏是他的人,跟了他七年,这人办事稳妥,从来没出过岔子。

      可这次,他进城探亲,去了哪里,见了谁,回来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你是说……晁骏有问题?”

      孔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殿下,咱们可以先从别处查起。”

      接下来的三天,萧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陈烨霖称病不出,说是那日进宫受了凉,要养几日。

      外头的人听了,有的信,有的不信,但谁也不敢多问。

      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孔梁亲自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萧王府上下筛了一遍,明面上是清点库房,实则是查每一个人这半个月的动向。

      谁进了城,谁见了外人,谁夜里出去过,都一一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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