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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珍珠四   当夜, ...

  •   当夜,乾元宫。

      陈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

      密报很薄,只有一张纸,上面的字却密密麻麻,写满了。

      凉州,萧王府,副将晁骏,军械,三十车。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他将密报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白天在太子府,老六那副样子,他看在眼里,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明明有话要说,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是在怕什么?

      怕他?还是怕说了之后,会牵连什么人?

      他想起裕妃曹氏那封信,想起那“凉州之物”四个字,想起老六戍边七年,带回来的那些兵,那些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尤其是这封信来得不明不白,突然出现在御花园,又不知何人所写,字迹歪歪扭扭十分潦草,看起来像是在掩盖笔迹,许是左手所写,故而没有那么端正。

      难道是某位妃嫔所言,可是荣妃家大业大,他们难道不怕荣妃找他们报复吗?

      或者是皇后,她最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她本可以找太子说出来,为何偏偏要写一封信?

      若被雨水冲走,或是今日朕没去那里,这封信可就白写了。

      细细想来,竟无一人能对得上写此信的主使,索性也就先耽搁。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密报。

      “高英。”

      高英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陈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大理寺把六皇子府这半年的进出账目,都调出来……尤其是军械这一块。”

      高英垂首:“是。”

      “还有,”陈瞿顿了顿,点了点裕妃信中的这个名字,“晁骏。查查他这一个月都去了哪里,见了谁。”

      “是。”

      高英退了出去。

      陈瞿坐在书案前,望着那盏灯火,很久很久。

      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烨霖被召进乾元宫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对。

      传话的内侍低着头,一路上半个字都不多说,他问什么,对方都只是摇头,问急了,那人就跪下来,说“殿下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好闭嘴。

      乾元宫的书房他来过很多次,可今日走进去,却觉得格外阴冷。

      陈瞿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见他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

      陈烨霖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陈瞿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一盏茶的工夫,膝盖硌在金砖上,又硬又凉,那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后脖颈。

      他终于抬起头。

      陈瞿这才放下手里的折子,看向他。

      那目光和那日太子府不一样了,那日是淡,今日是深。

      深得看不见底,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六,”陈瞿开口,声音很平,“朕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陈烨霖喉结动了动:“儿臣……遵旨。”

      “你府里,有没有凉州来的东西?”

      陈烨霖愣住了。

      凉州?

      他戍边七年,从凉州带回来的东西多了去了。马鞍、刀剑、皮毛、药材、甚至还有几个凉州工匠打的银器,那些东西在他府里堆着,他从来没当回事。

      可父皇这么一问……

      “回父皇,”他斟酌着开口,“儿臣在凉州待了七年,带回来一些东西。都是寻常物件,马鞍、皮毛、药材之类。儿臣……”

      “朕问的是军械。”陈瞿打断他。

      陈烨霖的脑子嗡的一声。

      军械?

      他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晁骏进城了,运了批货,说是什么枪啊剑啊的,晁骏是他的人,掌着京郊大营右厢的辎重,晁骏进城干什么,他不知道,也没问。

      可父皇现在问他军械……

      “父皇,”他的声音发干,“儿臣府里没有军械,军械都是朝廷发的,儿臣戍边时用的那些,回京时都交回去了。儿臣……”

      陈瞿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折子,轻轻丢在他面前。

      折子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陈烨霖低头看去。那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不太清,只看见“晁骏”“三十车”“损耗”几个字。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父皇!”他抬起头,“儿臣不知道这事!晁骏是儿臣的人,可他做什么,儿臣……”

      “你不知道?”陈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是你的人,他做什么你不知道,朕问你话,你吞吞吐吐不敢说,朕派人去查,查出来这些东西。老六,你在边关待了七年,就学会了这个?”

      陈烨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

      陈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六,”陈瞿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你是朕的儿子,是皇子,是带兵的将军。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莽夫,莽夫有莽夫的好处,心思少,不藏事。”

      他顿了顿。

      “可你这几日做的,让朕看不明白了。”

      陈烨霖的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你去老二那儿,问调兵的事。你来找太子,撞见朕。朕问你有没有话说,你说没有。朕查你,查出来这些东西。老六,你告诉朕,你到底在藏什么?”

      陈烨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老二调他的人是为了恶心他?说老七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那天在太子府其实是想告状但不敢?说晁骏的事他是真不知道?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说出来,像什么?像一个被欺负了就跑来找父皇告状的娃娃,他二十二岁了,戍边七年,手下十万兵,他跑来找父皇告状?

      陈瞿看着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儿子,眼底那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起来吧。”

      陈烨霖撑着地站起来,腿发软,晃了晃才站稳。

      陈瞿已经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折子,看也不看他。

      “你回府里去。这几日,不用出门了。”

      陈烨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儿臣……告退。”

      他退出书房,退出乾元宫,一直走到宫门外,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得刺骨,可他后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往萧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乾元宫的灯火还亮着。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幽州。

      焦虑和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魏仁正心中滋长。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和倾听,不再满足于只是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等着陈昼眠来。

      她的遇刺像一记警钟,让他意识到她的脆弱,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中藏着冰刃的女子,其实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疼得冷汗直流,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此处的无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方水池里,等着,听着,看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拥有能离开这水池的能力。这样,如果……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陈昼眠再受伤,如果那些人真的对她下死手,他也许能做点什么。

      不知道能做什么,但至少,他不用被困在这里,只能等。

      注意力再次聚焦在那条唯一的生路,玉槽进水口。

      他潜到玉槽边,仔细查看那道栅栏。

      栅栏是铜铸的,一根一根,焊死在玉槽边缘,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有一根栅栏,因常年水流冲刷和温度变化,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弯曲。

      那弯曲极不明显,如果不是日日查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正是这极小的弯曲,让那道缝隙比其他的略宽了一点。

      只是一点。也许只宽了半指,也许更少。

      但这是唯一的可能。

      他试着把肩膀凑过去,比了比。缝隙还太小,钻不过去。但如果是再瘦一些呢?如果他能把肩胛骨缩到极限呢?鲛人的骨骼比人类柔软,关节可以活动到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如果他能再瘦一些,如果他能把身体缩到最紧,也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他这些日子有意识地减少进食。

      常洁每日送来的藻饼和鱼肉,他吃得很少,以前会吃完的,现在只吃一半,甚至更少,他需要瘦下来,需要让身体更纤细,需要让那道缝隙变得足够宽。

      同时,他趁无人时,用尾鳍最坚硬的鳞片边缘,反复刮擦那道略宽的缝隙边缘。

      那是尾鳍根部的一片鳞,比其他鳞片都硬,边缘锋利,像一把小小的刀。

      他用那片鳞一下一下刮着铜条,刮得很慢,很轻,怕发出声音惊动门外的侍卫,每刮一下,就有极细微的铜屑落下,飘散在水中,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要刮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她说过,死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他也一样……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陈昼眠今日没有来。

      常洁按时送来食物,换水,清理玉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班,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沉入水底,继续去刮那根铜条。

      一下,一下,一下。

      铜屑在水中飘散,看不见了。

      但缝隙,在一点一点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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