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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珍珠十 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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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梁没有接话。
陈烨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谁的血泼上去的。
“姚润呢?”他忽然问。
“还在府里。臣让人盯着,没惊动他。”
陈烨霖点点头。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找个理由,杀了他。”
孔梁的睫毛微微一颤。
“殿下,姚润只是个线头,杀了容易,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陈烨霖打断他,“让他老七知道,我陈烨霖不是傻子。往我这儿安钉子,就得做好被拔掉的准备。”
孔梁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是。”
京郊大营。
姚润的死,对外说的是“监守自盗,畏罪自尽”。
他死在萧王府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里。绳子是从库房里拿的,凳子是他自己踢翻的。仵作验过,说没有外伤,是勒死的。至于他为什么监守自盗,盗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消息传到京郊大营的时候,晁骏正在营房里整理账目。
他捏着那份军报,手心里全是汗。
姚润,管库房的姚润。
他见过这个人,在萧王府的后院,远远的,没说过话。
可他知道姚润有个表弟在晋王府当差……这事儿营里没人知道,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晁骏放下军报,站起身,在营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陈烨霖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服,没带亲兵,一个人来的,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深井。
“晁骏。”
晁骏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殿、殿下……”
陈烨霖没有叫他起来,他走进营房,在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我几年了?”
晁骏低着头,声音发颤:“回殿下,七年。”
“七年。”陈烨霖慢慢重复了一遍,“七年,我拿你当兄弟。你家里有什么事,我让人去帮。你儿子满月,我亲自去喝过酒。你母亲过寿,我让人送过寿礼。你跟我说,这辈子,这条命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平时的他。
“现在呢?”
晁骏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殿、殿下,臣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烨霖的声音忽然拔高,“那老子问你,你进城探亲,探的是谁?你那个‘病重’的老母,老子让人去看过,她好好的,能吃能睡,压根不知道你回过城!”
晁骏的身子一僵。
陈烨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说!你进城见了谁?!”
晁骏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陈烨霖一拳砸在他脸上。
晁骏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子,账本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却不敢吭一声。
陈烨霖走过去,又是一脚:“老子问你话!”
晁骏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殿、殿下……臣……臣有苦衷……”
“苦衷?”陈烨霖冷笑一声:“你他娘的出卖老子,还有苦衷?”
他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晁骏肋下,晁骏闷哼一声,蜷得更紧。
营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殿下!殿下息怒!”
几个将领冲进来,跪了一地。
最前头那个姓匡,是右厢的主将,跟晁骏共事多年。他跪着膝行上前,抱住陈烨霖的腿:
“殿下!晁骏跟了您七年,他就算有错,也求殿下看在旧日情分上,饶他一命!”
陈烨霖低头看他,没说话。
另一个将领也跪上前:“殿下!晁骏他娘的就他一个儿子,您要是杀了他,他娘怎么活?”
陈烨霖的眉头动了动。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都跪了下来。
七嘴八舌地求情,有的说晁骏家里还有老母,有的说晁骏是初犯,有的说念在他跟了您七年的份上……
陈烨霖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看着蜷在地上的晁骏,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退下去,换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慢慢蹲下身,和晁骏平视。
晁骏满脸是血,眼眶青紫,嘴角裂开,可那双眼睛,却不敢看他。
“晁骏。”陈烨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看着我。”
晁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
陈烨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七年。”他说,声音很轻,“老子以为,这七年,值得。”
晁骏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浑身发抖。那哭声压得很低,低得像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陈烨霖站起身,看着他,跪了一地的将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沉默了很久很久。
陈烨霖忽然挥了挥手:“晁骏留下,你们都出去。”
将领们一愣,面面相觑。
“出去!”陈烨霖吼了一声。
他们连滚带爬地退出营房,门关上了,营房里只剩陈烨霖和晁骏两个人。
陈烨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姚润怎么死的吗?”
晁骏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管库房,是老七的人。老子发现的时候,二话没说,让他‘畏罪自尽’了。”
陈烨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晁骏的肩胛骨微微颤抖。
陈烨霖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跟了我七年。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挨过箭,替我扛过事。那年凉州突袭,你一个人断后,差点死在乱军里头,老子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的血,老子以为你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
“你活下来了。老子高兴得三天没睡着。”
晁骏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烨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晁骏,老子问你一句话。”
晁骏抬起眼。
“你是真心跟老七的,还是……有什么苦衷?”
晁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拼命摇头。
陈烨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嘴黄连。
“行。”他站起身,“老子信你。”
晁骏愣住了。
陈烨霖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老七给你什么,老子给你双倍,老七能给你的前程,老子也能给。但是晁骏……”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一次,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晁骏跪在那里,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趴下去,额头抵着地,一下,又一下,磕了三个响头。
那声音闷闷的,砸在地砖上,砸在陈烨霖心里。
当夜,萧王府。
陈烨霖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孔梁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殿下。”
陈烨霖没有睁眼。
“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孔梁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殿下不是心软,殿下是念旧。”
陈烨霖苦笑了一声。
“念旧有什么用?念旧能让晁骏不背叛我?念旧能让老七不往我这儿安钉子?”
孔梁摇了摇头:“殿下,晁骏这次,未必是坏事。”
陈烨霖睁开眼,看向他。
孔梁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杀了姚润,所有人都看见了,晁骏也看见了。他知道下场是什么。可他活着。”
他顿了顿。
“他活着,就欠殿下一条命。”
陈烨霖的眉头动了动。
“臣今天让人去查了晁骏进城的事。”孔梁继续说,“他见的确实是晋王府的人,但没说多少。晋王府那边给的条件不低,可他回来之后,一直拖着,没给答复。”
陈烨霖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他还没下定决心。”孔梁的目光沉了沉,“可今天之后,他下定了。”
陈烨霖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让他回去?”
孔梁点了点头。
“晁骏是殿下的人,他跟了殿下七年,殿下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清楚。今天殿下饶了他,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让他回去,替殿下盯着晋王府,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陈烨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梁上雕着缠枝莲纹,是他戍边回来那年让人刻的。那时候他觉得,总算回来了,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老孔,”他忽然说,“你说,我还能信谁?”
孔梁没有回答。
陈烨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让他回来吧。就说……就说老子不计前嫌,让他继续干他的副将。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着怎么着。只是……”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刀刃一样的光。
“让他记着,他这条命,是老子给的。”
孔梁站起身,躬身一揖:“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烨霖还坐在那里,望着房梁发呆。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他轻轻阖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