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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平视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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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早朝后,养心殿。
辰时三刻,日光从东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殿内那幅山河屏风上,把绣着的万里江山映得明暗分明。
屏风前,御案上奏折堆了三摞,每一摞都有一尺来高。
皇帝陈瞿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承天门的方向,早朝的百官正鱼贯出宫,黑压压的人影在汉白玉御道上拉成长串,像一队搬家的蚂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御案。
掌事太监高英躬着腰跟上来,步子迈得极小,生怕发出声响。
他在陈瞿落座前三步停住,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今日裕妃母家探亲,裕妃娘娘托人带了这封信,请陛下过目。”
陈瞿的目光落在信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探亲?”他语气平平,“裕妃有孕六月,朕从上个月开始准她母家每月探视一次。今日是第几日?”
“回陛下,初九。距上次探亲正好三十日。”
陈瞿点点头,这才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是裕妃亲笔,字迹娟秀,但有几处落笔略重,像是斟酌过。
他一行行看下去,起初面色如常,看到第三行时,眉梢微微一动。
“……臣妾母家侄儿前日偶见京郊有人转运箱笼,夜行昼伏,行迹可疑。悄悄跟了几里,发现箱笼所向,竟是六皇子在京外的别庄。那庄子上的人,说话口音不似京中,倒像是凉州那边来的……”
凉州。
陈瞿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信的后半段,裕妃写得越发谨慎,只说“听闻六皇子戍边七年,与凉州人有些往来也是常理”,又说“臣妾愚见,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蹊跷,不得不禀”,最后还补了一句“陛下圣明,自能明断”。
通篇没有一句指摘,没有一个字说六皇子“图谋不轨”,但处处都在把“六皇子”和“凉州”往一处引。
陈瞿把信看完,折起来,放在案角,动作很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高英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三寸,久到那摞奏折最上面一本的封皮被晒得微微发烫。
陈瞿忽然开口。
“裕妃有孕,不宜劳神。”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吩咐今日膳房做什么点心,“你去传话,让她好生养着,这些事,不必操心。”
高英一愣,随即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陈瞿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还有……”
高英停住。
“告诉她,凉州的事,朕自会留心。让她别多想,多思伤身。”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让高英脊背一凉。
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瞿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封折起的信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它压到奏折最下面。
他想起裕妃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入宫六年,从不争宠,也从不多嘴。
每次他来,她都只是安静地陪坐着,他说什么她都点头,他说累了她就替他揉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递上这种折子?又是谁的主意呢……
然后他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看了起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得很晚。
阳光已经从高处那扇琉璃窗的西侧移到了东侧,意味着过了午时很久。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耳朵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等了一上午。
藻饼还剩下两块,是昨日剩下的,他一口没动。药膏也还在池边,是前日她带来的那盒。他浮在水中,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等那熟悉的脚步声,等门被推开,等她走进来,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但一直没有。
他开始想那些不好的可能。想她昨日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那些算计出了差错?是不是那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她身上?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终于,门开了。
但不是她推开的,是那个常伴她身边的侍女钗岐的哑巴姐妹常洁,常洁端着食盒进来,换了池边的水,添了新的藻饼和鱼肉,清理了玉台,动作依旧沉默而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做完这些,她躬身退下,门重新关上。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心跳沉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陈昼眠今日不会来了的时候,门才再次打开。
是陈昼眠。
但她今日的穿着与往日不同。
不是那几件家常的绫袄褙子,而是一件深青色的翟衣,领口袖口镶着宽宽的云纹锦边,腰系玉带,坠着禁步。
那翟衣的料子很厚,是织金的缎,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头发也梳得与往日不同,高高绾起,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冠上镶着珠翠,垂着两缕细细的珠串,贴在两鬓。
她站在门边,停了一下,才慢慢走进来。
魏仁正从未见过她这样打扮。
那是长公主的仪服,是正式场合才会穿的。
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显得那身体更加单薄,那厚重的衣料像是要把她压垮,那高高的发髻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那金冠上的珠翠在灯下闪着光,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黯。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坐得很慢,扶着石凳的手微微发抖,禁步上的玉片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泠泠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
“魏仁正。”她直接唤他,声音很稳,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魏仁正看见了。
他浮近了些,望着她。
“明日,我需离府几日。”
陈昼眠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但魏仁正心中猛地一紧。
离府?去哪里?做什么?多久?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询问。
她看懂了他的眼神,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有事。”陈昼眠说,顿了顿,改了口,“幽州附近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她没有详细说明是什么事,但从她的语气和神情看,绝非小事。而且,充满风险。
“我不在时,常洁会按时来照料你。”陈昼眠说,声音依旧很稳,“食物,水,药,都不会缺。”
她站起身,走到池边,蹲下身,这是她第一次蹲下来,与他平视。
陈昼眠蹲在那里,翟衣的下摆铺在池边的玉石上,织金的缎子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眼下那些细小的纹路,能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痕迹,能看见她额角那一点细密的汗。
“你……好好的。”陈昼眠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魏仁正望着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让他喉咙发紧,让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仿佛要记住什么……记住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额角那些细小的鳞片,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放在池边干燥处。
“打开看看。”陈昼眠说。
魏仁正迟疑地拿起那个油纸包。油纸包得很仔细,一层一层,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钥匙。
很小,很精致。
青铜打造,样式古老,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不是开这把玄铁锁的钥匙,这把锁的钥匙要大得多,粗得多,他见过常洁拿过。
“这是溟海贡品匣子的钥匙之一。”陈昼眠解释,“那个装着你被送来时一同进贡的贝壳和珊瑚的匣子。我让人从库里取出来了,放在隔壁的暗格里。”
她指了指水池一侧的墙壁,那墙壁是墨玉的,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暗格的痕迹。
“如果……”陈昼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果我回不来,或者有其他人要伤害你,你可以想办法弄到它,里面有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魏仁正猛地抬头。
回不来……伤害……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惊疑,还有别的什么,那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是让他的手攥紧了那枚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懂了他的眼神,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别问。”陈昼眠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安全。”
她站起身。
那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积攒力气。
站起来后,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深。
“记住。”陈昼眠说,声音恢复了长公主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留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持我另一枚信物而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背对着他,背对着那扇门,背对着这暖池里所有的光。
“也许。”陈昼眠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们不会再见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关上。
落锁的声音比往日更沉重。
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关上了。
魏仁正握着那枚冰凉的青铜钥匙,呆立在水中。
暖池依旧温暖,水波依旧轻柔。池边的长明灯依旧燃着,那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黄。
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
那寒冷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漫过全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告别。
她要去赴险。
要去那个他听不懂却知道充满危险的“幽州附近”,或许还要去面对那些她算计了这么久的人,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她甚至交代了“后事”,那枚钥匙,那句“回不来”,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魏仁正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
青铜的,冰凉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隔壁暗格里那个装着贝壳和珊瑚的匣子,真的能成为他的生路吗?没有她,即使逃出这暖池,外面的人类世界,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海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占据他脑海的,不是那条研究了无数次的逃跑路线,不是那根已经弯到一半的铜条,不是那扇也许能通向自由的玉槽。
是陈昼眠。
是她苍白的脸,是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时的目光,是她那句“你好好的”,是她转身离开时那孤直的背影,是她最后那句“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他不想陈昼眠死。
不是作为囚徒对看守的依赖。不是作为树洞对倾诉者的习惯。而是一种更深刻、更陌生的东西,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滋生。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那疼让他清醒。
他游到水底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将钥匙和锦囊、画放在一起。然后他游回池中央,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
门紧紧关着,灯影在门上晃动,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