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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刺绣   二月初 ...

  •   二月初八,养心殿。

      林桓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殿外等通传,穿着一件簇新的官服,是昨夜赶出来的,领口有些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动,只是站着。

      高英出来了,躬着身:“林大人,陛下有请。”

      他走进去,跪在御前,叩首:“臣林桓,参见陛下。”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比他想的还年轻,中气十足,明明是青年的岁数,看上去却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起来吧。”

      林桓站起身,垂手站着,陈瞿指了指旁边的锦凳,他谢了座,坐下。

      “南方水患的事,你怎么看?”

      林桓沉默了一息,他知道陛下在考他,不是考他懂不懂治水,是考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臣以为,水患是天灾,赈灾是人事。天灾不可控,人事可控。臣若是去了,先把人稳住。人在,地就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陈瞿看着他:“国维和胥戈,你怎么用?”

      林桓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把他请来要问的。

      国维是二殿下的人,胥戈是六殿下的人。

      他不管用谁,用得多了少了,都会被人说闲话。

      “臣会用国维的稳,也会用胥戈的快,括州水大,要快,臣让胥戈去。温州地势低,要稳,臣让国维去。越州居中,臣自己去。”他顿了顿,“臣不会让他们碰面。碰了面就会争,争了就会误事。”

      陈瞿靠在椅背里,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苍老的脸,什么都想到了,想到怎么用人,想到怎么防人,想到怎么把事情做好,又不让人抓住把柄。

      他选对了。

      “去吧,朕等你回来。”

      林桓跪下去,叩首,那一下很重,重得像他这辈子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

      “臣定不辱命。”

      他走了。

      陈瞿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坐着。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支搁了许久的笔上,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三个名字:括州御史许原,温州御史时含,越州御史萧漫。

      老二的人,老六的人,老七的人。

      三个人,三个地方,三双眼睛,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出错。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慢慢地沉下去。

      晋王府。

      晋王府的书房在最深处,要绕过三重月洞门才到。

      书房不大,四面书架顶天立地,架上堆的却不是书,是各地送来的密报、舆图、账册,分门别类,捆扎整齐。

      窗下那张紫檀书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泡着一支刚洗过的狼毫,墨迹还未散尽。

      七皇子陈尧睿斜靠在书案后的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卷古籍,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深处,总有那么一点叫人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暗流,水面平平静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三长两短。

      是他府里人传信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身而入,又立刻将门阖上。

      晁骏三十出头,生得精壮结实,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褐,领口袖口却洗得干干净净,不像是下地干活的打扮。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殿下。”

      陈尧睿放下书,撑着下颌看他,没有叫起。只是那样看着,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

      跪着的人也不慌,就那么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垂着,盯着自己面前三寸的地砖。

      过了片刻,陈尧睿才开口:“晁副将,你此番进城,用的什么由头?”

      晁骏抬起头,神色坦然:“回殿下,臣妻三年未见微臣,托人带了信来,说家中老母病重。臣向营中告了假,说是回去探亲。”

      陈尧睿眉梢微微一动。

      “探亲。”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探亲。六哥要是知道,他的‘亲’被你这么一探,探到了我府上,不知作何感想?”

      晁骏垂下眼,没有说话。

      陈尧睿也不等他答,挥了挥手:“起来吧,站着说话。”

      晁骏起身,垂手立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姿笔直,那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晁骏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要的那批军械,这个月底会‘意外’损耗一批。账目臣已经做好了,到时候报上去,只说是运送途中遇上山匪,折了三十车。”

      陈尧睿的眼睛亮了一瞬。

      “三十车。”他轻轻重复,“六哥的牙口,这一下怕是要掉几颗。”

      晁骏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

      陈尧睿看着他,忽然问:“你跟着六哥多少年了?”

      “回殿下,七年。”

      “七年。”陈尧睿点点头,“七年出生入死,换来的不过是副将,领着那点俸禄,够养家糊口吗?”

      晁骏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尧睿也不再问。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小小的箭头,那箭头做工精细,纹饰独特,不是大昭常见的样式,倒像是凉州那边传过来的,他把箭头在指尖转了一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六哥?”他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莽夫一个。戍边七年,砍了几个人头,就以为天下人都怕他了。”

      他将箭头往案上一丢,发出一声轻响。

      “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晁骏仍旧垂着眼,一动不动。

      陈尧睿收回目光,落在晁骏身上,看了片刻,忽然换了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回去告诉你媳妇,老母的病,本王请了御医去瞧,保管药到病除。”

      晁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感激,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低头应道:“臣替内人谢殿下恩典。”

      陈尧睿笑了笑,挥挥手:“去吧,回你的京郊去。别让人看见。”

      晁骏躬身一揖,退后三步,转身推门出去。门阖上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书房里又只剩陈尧睿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箭头,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捻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落笔写了几个字,又用笔尖涂掉。

      涂掉之后,纸上只剩一团墨渍。

      他把笔搁回笔洗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他睁开眼,嘴角又浮起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哥,六哥,太子哥哥……”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慢慢来。”

      幽州。

      魏仁正发现,自己在期待她的到来。

      这发现让他感到不安。

      他浮在水中,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透进来的光比昨日亮些,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

      他盯着那些光斑,试图想些别的事,想玉槽里那根铜条,想它还有多少才够弯到他钻过去的程度,想钻过去之后外面是什么,想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回她身上。

      想她今日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想她今日的脸色会不会比昨日好些。想她今日会带什么来。

      是药膏,是藻饼,还是一封信,一张地图,一个他听不懂却莫名想听的故事?

      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危险的依赖。

      她是囚禁他的人。

      是这锁链的看守,是这暖池的主人,是那个把他从溟海拖到这里的人类。

      他应该恨她,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里,应该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弄弯那根铜条上。

      但他此刻却在这里,等着她来。

      他强迫自己沉入水底,游到玉槽边,继续试探那根铜条。

      铜条已经弯到了一个弧度。他用指甲卡进缝隙,用力往外掰,又弯了一点,缝隙又大了一点。

      他估算着,再过几日,也许就能钻过去了。

      但他需要一片锋利的金属,把那根铜条彻底弄断,或者把旁边的铜条也弄松一些。那样缝隙才够大。

      他正在水下仔细试探时,门开了。

      他立刻游开,回到池中央,装作在清理鳞片,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知道是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绫袄,外罩秋香色的长褙子。

      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里面绫袄上绣的暗花,是缠枝的兰草,疏疏朗朗,和她昨日带来的那只青瓷盒上的画很像。

      她的脸色比昨日略好一些,眼下青黑还在,但颧骨下那两片阴影似乎淡了一点,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她在石凳上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那刺绣是银线的,绣着云纹和蝙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摩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魏仁正没有打扰。他只是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静静望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六弟。”陈昼眠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在南边的人,最近调动频繁。”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很小的纸条。那纸条叠得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展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然后凑近池边的长明灯,看着它燃起来。

      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细小的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落入铜盂。她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借口是剿匪。”她说,“但方向不对。”

      她抬起眼,望着水面。那眼中是冰冷的锐利,刀刃一样的光,和一丝隐约的、极淡的兴奋。

      “他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那轻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像是在等一件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它来的那种感觉。

      “也好。”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水越浑,机会越多。”

      她顿了顿,那笑意又淡下去,换成更深的东西。

      “只是,这把火,不能先烧到我身上。”

      她开始快速低语。

      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头脑在飞速运转,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她只是在把它们理清楚。

      “得给父皇提个醒。但不能直接说。直接说,就是挑拨,就是插手,就是‘长公主在封地还不安分’。”她咬着下唇,那下唇干裂的地方被咬得更白,“通过谁?御史台?不行,太明显。后宫?母后那边……她未必信,也未必敢信。”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或许。”她慢慢说,声音更低了,“可以从二弟祭庙入手……把线索往南边引一引,让父皇自己去查。”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那光更亮了。

      是算计的光,但不止算计,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棋手看到一步好棋时的愉悦,又像是猎手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警觉。

      她陷入了沉思。

      魏仁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作为“弈棋者”的一面。

      不是抱怨,不是疲惫,不是咳血时的虚弱。

      而是全神贯注地投入一场危险的对局。

      冷静,果决,精确,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艺术性的谋划美感,像深海里那些最强大的猎手,在追踪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这样的她,与那个咳血、虚弱、偶尔流露出柔软的她,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统一在同一个身体里。

      他忽然意识到,她的病弱或许是真实的。

      但她的意志和智慧,从未被疾病摧毁过一分一毫。

      她只是在用这病弱作为面具,作为盾牌,作为让别人放松警惕的伪装。

      这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但也有一丝……敬佩?

      在深海里,强大的猎手总是值得敬畏的。

      鲛人族群中,那些能带领族人找到最好渔场的、能在风暴中准确判断方向的、能在危险来临时第一个察觉的,都是族中最受尊敬的存在。

      他们不一定最强壮,不一定最快,但他们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眼睛,就是这样。

      她忽然看向他,那眼中的锐利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收敛了一些。她望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自嘲,也许是别的什么。

      “吓到你了?”她问,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平静,“这些事,确实不怎么好听。”

      魏仁正摇了摇尾鳍。那是他这几日学会的动作,表示“没有”。

      她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更缓了些,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些事情,我无人可说。”

      她望着他,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水底去。

      “也只有在这里,在你面前,我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是病秧子长公主,不是棋子,也不是下棋的人,就只是……一个很累,但还想活下去,还想赢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承认自己的“伪装”和“真实”。

      魏仁正感到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信任?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纳入“真实”范畴的接纳。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在这个每个人都在演戏、每句话都可能成为罪证的牢笼里,她将一部分真实的脆弱和野心,暴露给了他,这个异族的囚徒,这个无法开口、无法背叛、无法利用的存在。

      他摆动尾鳍,靠近了些,将头部露出水面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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