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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典籍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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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养心殿。
折子堆了三日。
从内阁到六部,从御史台到翰林院,每一个人都在说话,每一个人都在推举治水的人。
国维,胥戈,国维,胥戈……这两个名字在折子上翻来覆去,像两枚被颠来倒去的骰子,掷了三天,还没分出大小。
陈瞿靠在椅背里,面前摊着两本折子,左边荐国维,右边荐胥戈。
他没有批,只是看着,看久了,那两个字就花了,花得像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高英站在门边,已经站了很久,他不敢说话。
他知道陛下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个破绽,等这两个人自己分出高下。
他们分不出来。
国维是老二的人,治河三年,黄河安澜。胥戈是老六的人,管了五年户部,账目清楚。都对,都挑不出错。
可正是挑不出错,才让陈瞿坐在这里,看了三天。
陈瞿伸出手,拿起左边那本,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右边那本,看了一遍,放下。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他想起国维那张脸,方正,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
他治了三年河,黄河没有决过一次堤,这是本事。可他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他又想起胥戈那张脸,精明,干练,说话快得像打算盘,做事快得像赶路,他在户部待了五年,账目从来没有错过。
这也是本事,可他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去就看不见了。
陈瞿睁开眼,看着那两本折子,他选的不是谁更能治水,是选了之后,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
选了国维,老二的人就多了一块招牌。
选了胥戈,老六的人就多了一份底气。
他不想让任何人多任何东西,他只想让水患平息,让那十万流民回家。
他做不到。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只想一件事。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他听着那鸟叫,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桓。
翰林院的林桓,去年科举一甲第二名,文章写得好,人也沉稳。
在翰林院待了一年,没有出过差错,也没有出过头。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不显眼,放在哪里都不会错。
陈瞿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折子上写了三个字:林桓。
写完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高英。”
高英上前一步:“奴才在。”
“传旨。水患一事,着工部郎中林桓总领,国维、胥戈,各领一州,听林桓调度。括州、温州、越州,各派御史一名,专司督查。三日之内,必须出发。”
高英愣了一下。
林桓。
他记得这个人,翰林院的,不大不小,不显眼。
他明白了,陛下不是不选,是选了第三个人,一个谁都不靠、谁都不占、谁都说不出话的人。
他叩首:“是。”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青瓷小盒。那盒子比往日装药膏的容器都精致,盒盖上绘着一枝淡墨的兰草,寥寥数笔,疏朗有致。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将盒子放在池边。“御医新调的方子。”她说,声音比昨日清亮些,不是痊愈的那种清亮,而是咳过之后、暂时压下去的那种,“说对生鳞有奇效。溟海那边进贡的方子,配了几味难得的药材。”
她说着,很自然地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
魏仁正这次没有躲。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再躲陈昼眠的触碰。也许是昨日她伏在池边咳血、说“真难看”的时候。也许是前日她收下那颗珍珠、收得那么仔细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他将需要涂抹的尾鳍部分搁上池沿。
尾鳍很大,湛蓝的鳞片在透过水面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溟海鲛人的标记,他的族人都有,只是深浅不同。此刻那些鳞片中有几处翻翘,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淡金色的,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
陈昼眠的手指探过来,依旧冰凉。
凉意透过鳞片传到皮肉,激得他尾鳍轻轻一颤。
但她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细致地将药膏抹在鳞片缝隙和曾经破损的地方。
药膏是青灰色的,带着清冽的香气,像是某种海藻混着冰片的气味,敷在伤处,先是凉,然后微微发热。
两人之间保持着静默。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还有她手指划过鳞片时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深海里鱼群游过珊瑚。
陈昼眠抹得很慢,每一处都仔细涂抹,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小的破损。
抹完药,她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就着池水,慢慢洗净手上的药膏。
她的手指细长苍白,在水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那些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密密的。
魏仁正望着那双手。
那双手做过很多事……
写过那些烧掉的信,画过那幅海图,握过那暖玉雕成的酒壶,替他梳过发,挑过坏鳞,抹过药。
那双手很凉,很瘦,指节处微微凸起。那是病了很久的手,没有多少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骨头。
但她抹药的时候,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咳血的人。
她洗净手,用细绒布慢慢擦干,然后将布放回原处,坐回石凳上。
“今日。”陈昼眠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那三妹递了帖子到公主府。”
魏仁正望向她,他浮在水中,只露出头部和一部分肩膀,尾鳍在水下轻轻摆动。
她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说是仰慕我府中藏书,想求借几本典籍,很聪明的借口。不直接找我,找的是‘长公主府’。公事公办的口气,挑不出错。”
陈昼眠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讥讽,也许两者都有。
“老九的人,动作挺快。看来,他是真想把这枚棋子送到我眼皮底下,试探我的态度,也卖我个人情。”
她顿了顿,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极轻,极缓,一下一下。
“典籍……阮籍庭,是在京畿大营任职吧?位置不高,但有点实权。掌着营中辎重,管着粮草出入,那位置不起眼,但关键时候,能卡住很多人的脖子。”
陈昼眠望着他,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尽管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你说,这书,我是借,还是不借?”
魏仁正当然无法回答。他只是静静浮在水中,望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似乎也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借了,等于默许老九的接近和阮家的投靠。不借……显得我心虚,或者,不给他这个弟弟面子。”
陈昼眠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笑意里带着刀刃的薄光。
“借。为什么不借?不仅要借,还要多借几本,挑好的,孤本的。顺便,请三公主过府一叙。毕竟我们姐妹俩一年不见,总是值得聊几句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那种魏仁正已经熟悉的光,算计的光,冷静的、精确的、像在棋盘上落下关键一子时的光。
钗岐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慢了些。
陈昼眠正倚在榻上看信,听见动静,抬起眼。
钗岐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袖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怎么了?”
钗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听说,听说三公主那边有孕两月了。”
陈昼眠的手指微微一顿。
信纸的一角,被她无意识地折了一道。
两月。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道折痕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里也有这样的鸟叫。
那时候阮籍庭还只是阮家的小儿子,进宫做老九的伴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慌忙避开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她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已经来不及了。
父皇问她对阮家印象如何,她低着头,说阮家子弟知礼守份,并无特别。父皇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赐婚的旨意下来,她才明白……
皇宫内院,每一片树叶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她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
她越是不说,父皇就越是要看清楚,她到底藏了什么。
父皇看清楚了。
所以他要把那个人从她眼前挪走,挪到另一个人身边,挪到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不是恨她,也不是恨阮家。
只是他不能容忍,他养大的女儿,心里竟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她用了整整一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信纸在她指尖折出一道更深的痕迹。她松开手,将信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
“嗯。”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备点礼,送去阮家。挑好的,别让人挑出错处。”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向窗外。窗外那鸟还在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这样起劲。
“就当是……我这个长姐的心意。”
钗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很久没有动。
那声鸟叫,忽然停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光慢慢敛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样一来。”陈昼眠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来,“我在京城的那些兄弟们,怕是要更睡不着了。一个‘病重养疾’的长公主,还有心思招揽武将家的子弟。他们会不会想,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还有多少力气?她还能活多久?”
她靠在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没有日头,也没有云。
“真累。”陈昼眠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那轻之下,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只是累。累到极致,累到连抱怨都没有力气。
“有时候。”陈昼眠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想抛开这一切,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湛蓝的尾鳍上。那尾鳍还搁在池沿,鳞片上的药膏已经半干,泛着一点青灰色的光。
“像你一样。”她说,“回到海里。”
魏仁正心中一动。
回到海里。
这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的事。
每一个夜晚,当他沉在水底,听着锁链轻微的响动,他都会想起那片深蓝色的海,想起洋流穿过鳞片时的凉意,想起月夜里浮上水面时的寂静,想起族人的歌声在深海里传得很远很远。
但此刻听陈昼眠说起,却觉得那海,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比喻。
她永远回不去。无论是海,还是她记忆中那些无忧的岁月,跌进荷花池时母亲的拥抱,父皇放下奏折跑来看她时脸上的汗……
那些都回不去了。
陈昼眠能回去的,只有这方暖池,只有这些算计,只有那张越来越大的网,和那个越来越近的结局。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池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玉台上。
那锦囊很精致,是深青色的绸缎做的,绣着银线的云纹,袋口用丝线系着,系成一个很漂亮的结。
“珍珠很好。”陈昼眠说,没有看他,“但我暂时用不上这么……好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只是将那锦囊往前推了推,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收着吧。或许……以后有用。”
她没有解释“以后”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有用”是什么意思。只是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锦囊。锦囊静静躺在玉台上,深青色的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魏仁正游到池边,拿起那个锦囊。
锦囊很轻,里面装着两颗圆滚滚的东西,他知道是什么。他解开丝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两颗珍珠,一颗泛着悲伤的蓝,一颗泛着舒缓的暖。是他那两滴泪。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她退回了珍珠。是不想欠他“人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尊重?将他视为一个独立的、可以有“私产”的存在,而非纯粹的贡品?还是她真的用不上……那“配药”的说法,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借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将这些珍珠还给他,用的是这样精致的锦囊,系的是这样漂亮的结。
他将珍珠装回锦囊,重新系好丝线。然后游到水底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将锦囊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锁链依旧冰冷,拴在脚踝上,每一环都清清楚楚。
但池水,似乎不那么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