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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琉璃窗     二 ...

  •   二月初十,凤凰台。

      三更已过,月上中天。

      陈昼眠立在汉白玉栏杆前,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她望着台下那一片沉寂的坊巷,灯火稀疏,偶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身后三步远,钗岐垂手而立,再往外五步,一个玄衣侍卫按刀站在月洞门口,身形如松,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四周的阴影,方迟,是陈昼眠从幽州带回来的唯一一个侍卫,话极少,脚步极轻,轻到有时候钗岐都会被他吓一跳。

      “殿下,人到了。”

      钗岐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昼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月洞门外闪过一道黑影。

      方迟没有动。

      那是他认得的暗号。

      黑影绕过他,沿着回廊的阴影无声走近,最后停在离陈昼眠一丈远的地方。

      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着。

      陈昼眠转过身。

      她没有看他,而是先看了一眼方迟,方迟微微点头,示意四周干净,没有尾巴。

      她这才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吴侍郎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万一被人瞧见,你我都说不清楚。”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温和,下颌蓄着短须,约莫四十出头。

      吴芳,工部侍郎,从四品,管着京城渠堰、桥梁、舟楫,一个不起眼的衙门,一个不起眼的官职。

      他朝陈昼眠长揖一礼,起身时,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若是被人瞧见,只会以为是哪个不肖子弟在此私会。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迟和钗岐。

      “凤凰台的后巷,向来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陈昼眠的唇角弯了一下。

      九年不见,吴芳还是那个吴芳。

      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让人挑不出错处,可她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比谁都深的城府。

      “九年了。”她说,语气忽然淡下来,“令爱可还安康?”

      吴芳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他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朝陈昼眠叩了一首。

      抬起头时,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些什么在涌动。

      “若非当年长公主的恩典,小女早就被天花夺去性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一年,京城人人避之不及,太医署的药被人哄抢一空,他托了多少人也求不来一剂,是长公主让人悄悄送到臣府上,还附了一张纸条,说“孩子要紧,不必声张”。

      他顿了顿:“臣那时候就想,这一辈子,臣欠殿下一条命。”

      陈昼眠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吴芳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那笑容淡了些,露出底下一丝锋利的影子。

      “殿下今夜召臣来,想必不是叙旧的。”

      陈昼眠点点头,转身重新望向台下那片沉寂的坊巷。

      “二皇兄的祭庙,定了三月初一。”她说,声音很平,“护卫比往年多了三成,名单我看过了,有一半是从城防司调的。”

      吴芳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又不会显得僭越。

      “城防司……”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是六殿下的人。”

      “嗯。”陈昼眠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二哥调六弟的人去祭庙,是防刺客,还是防别的什么?”

      吴芳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接话。

      果然,陈昼眠继续说下去:“六弟的人去了祭庙,他京郊大营那边就空了一块。老七最近动作频频,姚润……”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吴芳的眼睛眯了眯。

      姚润,六皇子麾下副将,掌着京郊大营右厢的辎重。

      他最近确实进过城,用的理由是探亲,但他探的是哪门子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臣听说,”吴芳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晁骏的妻舅,最近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两进,但地段极好,挨着晋王府的后巷。”

      陈昼眠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没有半点病弱之态。

      “消息可靠?”

      “臣的兄长亲自查的。”吴芳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但特意咬重了“兄长”二字。

      陈昼眠的眉梢微微一动。

      吴冲,齐王府的吴冲,那个替二皇子出谋划策、把水搅得一团浑的吴冲,谁能想到,他的亲弟弟,此刻站在凤凰台上,替她陈昼眠谋划?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也没有永远忠诚的人。

      “你兄长那边,”她顿了顿,“可有什么难处?”

      吴芳摇了摇头:“兄长在二殿下面前,一切都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一清二楚。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兄长说,二殿下最近和六殿下的人走得太近,冯阁老提了几次,二殿下都不以为意。兄长担心,再这样下去,二殿下迟早要被六殿下拖下水。”

      陈昼眠的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但吴芳看见了,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弈棋者的笑容。

      “那就让他拖。”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不但要拖,还要拖得漂亮,让所有人都看见,二皇兄和六皇弟,是怎么‘同心同德’的。”

      吴芳的眼睛亮了一瞬。

      “殿下的意思是……”

      “二哥不是喜欢调六弟的人去祭庙吗?”陈昼眠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那就让他多调一些。调得越多,六弟心里越不踏实。六弟越不踏实,就越要往二哥那边凑。凑得多了……”

      她顿了顿。

      “老七那边,自然就有人睡不着了。”

      吴芳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的声音。但里面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了然,还隐隐有一丝忌惮。

      “殿下这一步,走得妙。”他说,“不费一兵一卒,让三家都动起来。他们动得越欢,就越顾不上别的事。”

      陈昼眠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台下那一片沉寂的坊巷,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宫墙,望着墙内那几点隐约的灯火。

      “你回去告诉你兄长,”她忽然说,“让他盯紧二皇兄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常往六弟那边跑的。记下时间,记下地点,记下说了什么。不用报上来,留着……”

      吴芳垂首应道:“是。”

      “还有,”陈昼眠转过身,看向他,“六弟手下有些人不安分也不够忠诚,派人盯着,不用盯太紧,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城、去了哪里就行。”

      吴芳点了点头。

      “其他的,”陈昼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等他们动起来再说。”

      吴芳后退一步,朝她长揖一礼。

      “臣告退。”

      他戴上斗笠,转身沿着回廊的阴影无声离去。方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黑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

      凤凰台上只剩陈昼眠,钗岐,和那个按刀而立的玄衣侍卫方迟。

      风吹得更大了些,扬起她的裙摆和碎发,钗岐上前一步,将一件薄薄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殿下,夜深了。”

      陈昼眠没有动,她只是望着吴芳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很久很久。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回府。”

      她转身往台下走去,走到月洞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汉白玉栏杆。

      月光照在栏杆上,冷冷清清。

      她想起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年轻父亲跪在她面前,说“臣欠殿下一条命”。

      九年过去,那个父亲成了侍郎,其兄长成了二皇子的谋士,而她,成了被送去封地养病的长公主。

      可那条命,他还记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台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凤凰台上只剩下风声,和那轮孤零零悬在天边的月亮。

      幽州的暖阁。

      她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晨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的时候,魏仁正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一直浮在水面附近,耳朵警惕地听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常洁按时来了。送来新的藻饼和鱼肉,换了池边的水,清理了玉台,动作依旧沉默而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魏仁正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她有没有消息?她怎么样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常洁的脸像一堵墙,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躬身退下,门重新关上。

      暖池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她的咳嗽声,没有她的低语,没有她身上那淡淡的药香和熏香混合的气息,没有她翻动信纸时那极细微的窸窣声,没有她思考时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的声音。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锁链轻微的响动。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

      他希望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虚浮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他希望门被推开,她裹着那件雪狐裘或银灰鼠裘走进来,哪怕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哪怕什么也不说。

      但门一直关着。

      他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暮色降临。

      常洁又来了,点亮了池边的长明灯,换了水,添了食物,然后退下。

      暮色变成夜色。长明灯的光在池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

      那光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她不在。

      魏仁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暖池的空洞。

      过去这些日子,因为她的存在,这里似乎不仅仅是囚禁他的地方,也成了她暂时卸下伪装、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他们被各自的锁链拴在这里:他被玄铁拴在池底,她被血脉拴在人间,形成一种奇特而脆弱的共生。

      现在,她离开了。

      也许永远离开了。

      她还是没来。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

      掌心还残留着那枚钥匙的触感,温热的,硌过的,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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