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他不可》猫蹦蹦

8、008 他终究还是

　　温宴不知自己在门口坐了多久。

　　意识到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猛然一惊，拿出手机一看，十点半了。

　　距离江寒城给他规定的门禁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心一沉，连忙起身。

　　没想到坐得时间太久，这一下子没上来，眼前瞬间黑了。

　　他都没感觉自己往前倾倒，只是一双手狠狠掐住他的手臂，用力之大，感觉很痛！

　　缓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扑倒地上，过来扶住他的，是江寒城。

　　温宴一时没调整好表情，露出一脸呆滞，片刻后，才咧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说完，感觉不符合自己一贯吊儿郎当的人设，正想调整一下，江寒城已经放开了他，抬眼看向这栋房子。

　　温宴瞬间慌乱，这房子里装着的都是他的过去，他已经将自己伪装成全不在乎的模样，如何能让江寒城走进这片禁区。

　　可他又不能伸手挡住江寒城的双眼，那岂不是更向对方说明，他很在乎？

　　只能僵在原地。

　　好在，江寒城没有注视很久，而是低声道：“太晚了，该回去了。”

　　“是，是该回去了。”他松了一口气，甚至都顾不上计较态度，正打算跟江寒城走，一迈腿，哎呀一声。

　　江寒城看向他。

　　温宴尴尬一笑，“我，我腿麻了，等……诶呦，等会。”

　　这麻的厉害，他根本站不住，一屁股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只好仰着头看江寒城，“等会儿再走吧。”

　　江寒城居然在他身旁坐下了。

　　温宴一颗心起起伏伏，有点绷不住。

　　他靠在门框上，没忍住，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江寒城顿了一下，也在温宴身旁坐下。

　　“不太好。”

　　江寒城十指交错，望着头顶的月亮，“癌细胞半个月前转移了，她身体底子太差，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温宴心猛得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挂不住了。

　　江寒城并未看他，他也放弃花费力气，去伪装自己的表情。

　　唇角抿得笔直，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她吧？谢谢了。”

　　“不要谢我。”江寒城道：“当年要不是我……”

　　温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打断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的取向不正常……”

　　“温宴。”

　　江寒城慎重其事地喊了他的名字，“不管我们的关系怎么样，喜欢同行，这不叫不正常。”

　　温宴僵住，想避开江寒城的目光，眼神却被他所摄。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江寒城的表情无比认真。

　　“自然界原本就有同行相恋的例子，不只是人类，其他动物也有。自然进化没有优胜略汰之说，生物本初的意义只是为了活着。”

　　“你没有不正常，喜欢男人，不叫做不正常。”

　　江寒城如此认真，竟然叫温宴不知所措。

　　他咧了咧嘴，开玩笑似地说：“你这样说，会让我误会你准备向我告白。”

　　惯例的嘴贫玩笑，江寒城却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温宴脸色微变，“你不会真的……”

　　江寒城这才移开了目光，他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两人身后的门板上。

　　“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些，我个人对你没有兴趣。”他低声道：“你的腿好了吗？能回去了吗？”

　　“恩。”温宴准备扶着墙起来，江寒城却已经向他伸出手。

　　略微犹豫，还是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任由江寒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座小院。

　　回去的路上，江寒城道跟温宴说：“温阿姨住在明川医院的住院部三楼，305，你想去的话，可以去看看她。”

　　“我吗？”

　　温宴望着车窗外，笑容苦涩。

　　他还是不确定，温月梨是不是想见到他。

　　尽管江寒城那么说，但对温月梨来说，自己就是个不正常的人。

　　“我考虑一下吧。”温宴道。

　　江寒城没说话，似乎对讲温宴的举动都不感兴趣。

　　温宴靠在车窗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想了很多遍见到母亲的情形，这很多遍里，都是温月梨厌恶的表情。

　　别去了吧。

　　不要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个同性恋。

　　妈妈，肯定不想见到他。

　　……

　　第三天中午，他挑了个江寒城回江家探望父母，不上班，也没有在茗涵公馆的日子，来到了明川市人民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江寒城嘱咐过，他一问，护士就知道他要找谁。

　　跟他说：“这位患者是长期住院的，在疗养院那边，现在应该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你去疗养院那边看看吧。”

　　疗养院是医院的合作单位，主要接纳一些慢性病，长期住院的VIP客户。

　　也有人把家里身体不好的老人送来。

　　温宴按照护士所说，往疗养院方向走，两侧的合欢花开的很好，粉色的花朵打开，犹如一把小扇子。幽幽响起，弥散在整个园区。

　　绕过花墙，来到自由活动区，尽管已经做足心理准备，真正看到温月梨时，温宴还是愣住了。

　　她瘦了很多。

　　坐在轮椅上，脸色如蜡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窝深陷。

　　任谁看，都已经时日无多。

　　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两人聊天内容，清晰地传到温宴耳中。

　　“诶呀，你儿子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吧？我得给你们随礼。”

　　“害，不用……太丢人了，你就当这事不存在吧！”

　　“怎么说话呢，儿孙结婚是好事，咱们这身体，有生之年能看到孙子出生，是天大的福气，你就别嫌弃了！”

　　温月梨脸上带着笑意，拉过老闺蜜的手，“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儿子结婚……”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滞，转而道：“看你儿子结也是一样的，要不是医院不让我出去，我一定去参加婚礼！”

　　旁边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笑起来，“你肯定能见到那一天。”

　　温月梨笑道：“我要是能看到那一幕，死都能闭上眼了！”

　　她们又聊起婚礼的细节，温宴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外走去。

　　那个夏夜温月梨的怒斥声再次响起。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永远也别回来！”

　　温宴走后不久，两人的话题终于从婚礼上挪开，老闺蜜犹豫地看了温月梨一眼，问道：“月梨啊，你还没跟你儿子说吗？你……”

　　你已经不剩多少天了。

　　真的要跟他这样，天人永隔吗？

　　后面的话她没忍心说出口。

　　温月梨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了。

　　许久后，才苦涩一笑：“小江说他现在过得挺好，过得挺好……就、就别回来了吧。”

　　她不是什么好人，知道自己脾气差，没耐性。

　　古板，保守。

　　她仍旧没办法接受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想到就生气。

　　要是温宴在她身边，指不定还要听多少难听刻薄的话。

　　可她这一辈子就这样过来了，她管不住自己。

　　能怎么办呢？

　　命都走到头了。

　　就这样吧。

　　闺蜜的眼里漾起些许泪光，她想劝，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终只是深深叹息一声。

　　……

　　温宴行尸走肉般走出医院，这次，他没再遇到叫叔叔的小男孩，也没遇到喜欢吃冰激凌的小姑娘。

　　他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两眼发黑，差点栽倒在路边。

　　才扶着墙，慢慢坐下。

　　地面的阴冷透过衣服传递过来，他望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空白。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诧异地看着他直接坐在地上。

　　发现对方投来目光，他还有余力冲对方笑笑。

　　行人陆陆续续离开，他耳边只剩下一阵嗡鸣，低头，黑暗一圈圈从旁边袭来，就要将他吞没。

　　明川市是个海滨城市，它地势狭长，有一侧很窄的海岸线。

　　温宴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在地上坐到傍晚，眼见对面的辅警看了他十几次，就要过来帮忙，他赶在对方行动前起身，上了那辆通往海边的末班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那一线海出现在视野里。

　　跟想象中蔚蓝清澈的大海不同，这里的海颜色深黑，怒浪拍打着礁石，似乎随时都会把人吞没。

　　沿着海岸线，明川市修建了步行道，沿途有栏杆防护。

　　但也有栏杆没有围住的地方，一条不知道被什么人走出来的光洁小路，通往底部的礁石。

　　怒吼的海浪似乎能包容一切，深黑的颜色能掩盖所有。

　　温宴什么也没有想，就朝着海浪走去，一直到走到礁石前，浪花从下方拍打而来，溅上来的海水打湿他的鞋子。

　　一声又一声的浪淘声，充满了诱惑力……

　　他的脚往前挪了一点。

　　礁石上的碎石块被他碾下，跌进深黑的大海里。

　　夕阳渐渐落下了，橙黄的余晖洒在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

　　“……”

　　他几乎就要走下去了。

　　忽然，旁边传来惊呼声，他往那边看去，却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站在礁石边。那边地势更低，伴随着涨潮，一个巨大的浪花向她扑去……

　　女孩身影瞬间消失在礁石上。

　　远处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

　　几个步行道上的人朝这边跑来。

　　但等他们过来就来不及了，海水十分汹涌，女孩挣扎的身影，很快就被浪压下去。

　　温宴是距离她落水最近的人。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两步飞奔到女孩落水的礁石旁，迅速脱掉鞋子和上衣。

　　他一头扎进大海里。

　　他终究还是下去了。

　　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