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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难过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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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宴匆匆离开茗涵公馆。
站在烈日暴晒的大街上,才知自己没地方可去。
病历本还拿在手里,上面清楚地写着,温月梨如今在明川市人民医院就医。
要去吗?
自己真的应该去吗?
她……会想见到他吗?
温宴的头又痛起来,头顶的烈日像是要把他烤干,路面上渗出柏油的味道,连带着车辆的喇叭声,行人的交谈声,乱七八糟,一股脑儿向他压来。
空气被挤走,呼吸越发困难,眼前逐渐陷入黑暗……
“哥哥,你没事吧?”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裤腿,温宴从那种窒息的状态清醒过来。
他勉强冲那小孩笑笑,“没事。”
“哦……”小女孩懵懂地看着他,忽然甜甜一笑,“哥哥,要是难过的话,就吃一根冰淇淋吧!甜甜的,吃完了心情就会变好。”
她笑得像个小狐狸,“哥哥可以给我也买一支吗?”
是吗?
他看上去很难过吗?
最后,他还是去旁边的小摊,给自己和小女孩都买了一支冰淇淋。
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口感,确实让他的不适缓解不少。
张开乾曾经跟他说过,有时候觉得特别难受,不要总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房间里太闷,也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也许是糖分补充不足。
总之,人都是一种环境生物,越是难过,就越是需要寻找让自己舒服的环境。
身体舒适了,说不定,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小姑娘捧着冰激凌高兴地走了,她的高兴,似乎也有一点点,传递到温宴这里。
大海总是会轻而易举的吞没一艘小船,但船行过时,无论如何,都能在海面留下涟漪。
温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着冰淇淋,漫无目的地走着,双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带着他逐渐步向一个熟悉的地方。
四周的景物眼熟起来后,温宴的脚步也加快了,最终,在一片棚户区深处,他找到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小路,越过那条路,里面有一栋三间的小房子。
是他和温月梨……曾经的住所。
小路外,是一家住户,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
见到温宴这个生面孔,老奶奶放下扇子,打量着他:“小伙子,你找谁?”
温宴犹豫了一下,问:“这巷子里头,是不是有一个租户,是个……五十来岁的独身女人?”
“恩?”老奶奶略微坐起身,盯着他:“你是她的什么人?”
温宴一时无法回答。
老奶奶却自顾自地说道:“她一个人住,连个帮衬的都没有,日子过得太惨了。自从生病以后,已经几个月没出过门了,诶,前几天还在家里摔了一跤,家里没人,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天,才被房东发现。”
“诶……听说她有个儿子,上了大学一次也没回过家。”老人家摇摇头,惋惜道:“太可怜了,年轻时没享过一天福,老了日子过得更苦,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温宴脑子嗡的一声,越过老奶奶就冲进小院。
他埋头往前走,正好撞到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两人一打照面,都愣了。
异口同声问道:“你是谁?”
问完温宴就觉得不对,停在原地没动。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是这房子的房东。”
温宴往里瞥了一眼,问:“这里的租户呢?”
“租户?早闲置两年多了。”女人回身上锁,道:“上一任租户得了病,好几年前就被她儿子接走,住院去了。她一直没退租,直到前段时间,忽然跟我说,不再继续住了,我正打算把房子打扫出来,重新出租呢。”
说着,她动作一顿,看了温宴一眼,道:“你要租吗?”
温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懵懵懂懂点头。
女人道:“上一任租户的东西还没搬走,你进去看看吧,别给人家弄坏了,我出去抽根烟。”
她说完走了,留下温宴和一扇敞开的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温宴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是狭窄的客厅,宽度一米半,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窄桌,以前他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读书。墙壁上顶着挂钩,妈妈的外套,工作服,经常挂在上面。
天气热时,他们会开着门通风。院子里住着很多男人,汗味随着风吹进来,几乎伴随温宴整个童年的夏天。
再往里,是一道通往卧室的门,一共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那是温月梨的房间,她说她白天在外打工,晚上回家很晚,不需要太多活动空间,于是将大的卧室让给温宴。
温宴的房间是整个家里采光最高的,有一扇向阳的窗户,单人床,旁边是桌子,对面是书柜。
书柜上摆满了学生的课外读书,多数是名著、诗词之类,偶尔有些绘画技巧方面的书,都藏在最深处。
温月梨不喜欢温宴画画,认为那是歪门邪道。她说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才能出人头地。该学习的年级却拿着画笔在课本上乱涂乱画,那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学费。
温宴只能偷偷的画,每次绘画被温月梨看到,总少不了一场大吵。
有一次温月梨气得把他的画都撕了,坐在门口的阴影许久不曾动弹。温宴不想和母亲吵架,鼓起勇气去道歉,温月梨用疲惫的眼神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
温宴已经回忆不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只觉得温月梨背后的黑暗向他迎面扑来,将他吞没。
他走到书柜一侧,那里有一格空缺,尘土落在上面,已经很久没放东西了。
这个位置,他记得,那是他“藏”日记的地方。
厚厚的一本日记,外面裹着国外名著的书封,藏在书柜中。
藏着他的埋怨,他的“不听话”,和他的少年心事……
九年前的旧事陡然在眼前炸开,温月梨拎着那本破损的日记,在他耳旁大吼。
“你怎么能喜欢男的?你也是个男的,你为什么会喜欢跟自己一样的人?!”
“你是神经病吗?温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用这个报答我的?”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不让画画,不让你去学那些歪门邪道?!”
尖锐的声音仿佛钢丝,直刺入脑海深处。
温宴捂着头靠着书柜蹲下,眼前全是温月梨失望的眼神。
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同性恋,用尽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咒骂。
咒骂温宴,咒骂让她怀孕的那个男人,咒骂这个世界。
一直到天亮,温宴捏着他的准考证去参加高考,面对试卷上的题,脑子里回荡的,仍旧是温月梨的咒骂声。
他不出意料的没能考上自己的志愿,去了一个远离明川市的大学。他还是坚持学了绘画,在毕业后入职一家游戏公司。
生活并没有像母亲说的那样,不务正业就完蛋了。
他还是照旧生活,跟普通人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敢回明川,不敢面对温月梨失望的眼神,不敢联系江寒城。
“怎么样?这房子可以吗?”
房东女人的声音传来,击碎温宴关于过去的回忆。
他猛然抬起头,发现自己还站在书柜前,曾经放日记的那个地方。
房东抽烟回来了,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把温宴拉回现实。
见温宴不说话,房东又问了一遍,“怎么样?要租吗?”
温宴眨了眨眼,后知后觉问:“可是门口那个老奶奶跟我说,里面有人住,前几天还摔了跤……”
房东甩甩手,道:“她老年痴呆,一天到晚在门口胡言乱语,这房子都空了好几年了,你到底住不住?”
温宴:“……”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后五百一个月,租下了这套濒临倒塌的老房子。
房东收了钱就把钥匙给他了,跟他说,会联系前租户来搬东西。
温宴心里清楚,温月梨不会来了。
他坐在房子门口,不想进去,也不想离开。
偌大一个明川市,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温月梨,居然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他家的地方。
这些年的存款也足够在偏远的郊区买套小房子,可他从来没动过这种心思。
房子……可不是家。
也许自己早就没家了。
在和温月梨吵架决裂的那个晚上。
温宴捂住脸,埋头到手臂之间。
后悔吗?
日记被发现,到他离开明川去上学,中间还有一个暑假的时间。
这一个暑假,温月梨把他关在家里,企图纠正“错误”。
温宴不肯接受,处处跟温月梨对着干,最终在一个晚上逃出这栋房子,自己拎着行李箱去了车站。
一开始那两年,温月梨还会给他打学费、生活费,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没谈恋爱吧,没有一个男性对象出现刺激温月梨,让她对他是正常的还抱有希望。
母子二人虽然不见面,勉强还有联系。
直到有一次,温月梨企图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温宴没谈,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江寒城。
对其他人,他都没有想法。
他仍旧是个男同性恋,见面的第一句话,他就把自己的取向告诉了那女孩,请她吃了一顿饭,就把人送走了。
温月梨被气得发疯,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两人彻底闹翻,温月梨的生活费又打了两个月,后面就没再给过。
决裂前,她跟温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你不改,就永远别回来见我!”
那时候,他已经是网络上小有名气的画师,靠着给别人画头像,画人设,接稿件,勉强完成了剩下的学业。
他原以为温月梨不再给自己打钱,是因为对自己彻底失望。
现在看来……也许当时她已经住院,无力再负担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
天渐渐黑了,温宴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