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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痛苦总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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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城回到家,刚开门,就闻到空气中的酒精味。
源头来自沙发上躺到的温宴,和他面前的空酒瓶。
江寒城眉头微皱,弯腰碰了一下温宴的手腕,凉的。
从旁边揪过毯子给他盖上,门廊的光透进来,照在温宴脸上,睡梦中,他仍旧皱着眉,像在经历什么很糟糕的事。
他一皱眉,江寒城只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紧皱。
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为什么还是这样烦恼。
他伸出手想抚平温宴的眉心,到一半又收回去。
会惊扰温宴。
他直起身,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这才抱着大衣,往自己的房间走。
路过茶几时,大衣的衣袖扫过,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江寒城弯腰去捡,是一瓶SSRI类药物。
瓶身很新,还没开封。
江寒城动作一滞,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温宴。
王阿姨说他这几天开始正常吃饭。
体重却一点不见上涨。
他把药瓶放回原来的位置。
……
温宴醒来时人在房间,换了睡衣,端端正正躺在床上。
他不知道是谁把他弄进房间的,也没兴趣知道。
听到客厅有动静,以为王阿姨来了,便汲着拖鞋走出去。
谁知,迎面撞上江寒城坐在餐桌旁。
他第一反应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转念一想,这是江寒城的家,他在哪儿都不奇怪。
于是走上前,在江寒城对面坐下。
“今天不上班吗?”温宴随意问道。
厨房里,王阿姨正在煮饭。
江寒城道:“前几天同事家里有事,给他替班,今天他回来了。”
“哦……”温宴在对面坐下,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
水倒了一半,又瞥江寒城。
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屏幕光明明灭灭照在他脸上。
温宴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道:“你那个同事,是我们高中同学?”
江寒城动作停下,抬头看着温宴。
温宴瞬间感觉不对,他不应该问这句话。
“咳咳。”他轻咳两声,正打算说点什么,给自己找找场子。
江寒城的电话忽然响了,没有贴防窥膜的屏幕赫然亮起三个大字,“苏皓哲”。
温宴又坐回去了。
行了,不用费尽心思想怎么遮掩了。
江寒城接起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眉心一皱,起身就走。
等王阿姨出来,餐厅只剩温宴一个人了。
王阿姨奇怪道:“江先生呢?”
温宴一耸肩,“被叫走了。”
王阿姨将菜放在温宴面前,道:“江先生是医生,经常被工作叫走,诶,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也不给人吃饭的时间。”
温宴笑笑,在心里嘀咕,只看到苏皓哲三个字,是不是被工作叫走的,还不一定呢。
他心里清楚,江寒城十有八九是为了工作。
但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用阴暗的心思去想他们。想苏皓哲就是喜欢江寒城,故意在他休假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江寒城虽然不喜欢自己,不代表他不会喜欢其他男人,搞不好两个人已经……
停,停下。
温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他的头痛起来,难耐地掐住眉心。
“温先生,您没事吧?”王阿姨担心地声音响起。
温宴抬起头,轻轻一笑,“没事,我就是有点头疼,待会儿吃点药就好。”
下午四点,结束了一台五个小时手术的江寒城摘掉手套,脱掉手术服,匆匆走向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一些。
二助护士跟进来,道:“还好你在,不然我们都完蛋了。”
江寒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淡淡道:“老师今天坐诊,不会完蛋的。”
“诶,院长也太过分了,那个姓苏的也是,仗着院长是他亲戚,简直为所欲为……”他同情地看了江寒城一眼,“你这月的休班,都用来给他替班了吧?”
江寒城没回应,他答应替班,自然不是因为苏皓哲。
他也懒得解释,但同事说得对,苏皓哲确实是太放肆了。
“他只是想来我们院涨资历吧,我听说他下半年要出国。”同事叹息一声,“我要是有这样好家境,当初来医院管培时,就不用付费上班了。”
忽然,他想到江寒城。
江家在明川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当初当管培生时,江寒城还跟他一起被老师骂得头破血流呢。
转念一想,又没那么不甘心了。
“好兄弟,下班请你吃饭?”他拍拍江寒城肩膀,问道。
江寒城摇头:“我一会儿就走,约了人。”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同事感叹道,一抬头,人已经走了。
人民医院对面的咖啡厅,江寒城推门进去时,张开乾已经在了。
他穿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紧身短袖,下身牛仔裤,看着不像心理医生,像□□。脸色也很丑,手里一杯冰美式,冰块已经化完了,只剩下杯壁外侧的水珠挂在上面。
江寒城入座他才端起喝了一口,嫌弃道:“呸,跟板蓝根一个味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江寒城淡淡道:“你老婆呢?”
张开乾脸色更臭,“是前妻。”
“办完手续了?”
对面沉默。
许久,才“嗯”了一声。
江寒城抬头,见他眉头紧蹙,眉心的“川”字能夹死苍蝇。
他俩离婚闹了好几年,两个人都想离,说一天也过不下去。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是离不了。
每次闹都惊天动地,身旁的朋友渐渐习惯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闹闹,不会离婚时,反而离了。
真是奇怪。
张开乾重重放下杯子,似乎不愿意提自己的事。
转而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还好。”江寒城道:“最近有正常吃饭,喝酒的次数减少了……但是我总感觉,他不太想见到我。”
“正常,毕竟没有你当年那神来一手,他跟家里不至于闹成这样。”
江寒城表情一滞,似乎想反驳,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张开乾瞥他一眼,笑了,“他的情况还好,不用太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只是……”江寒城皱眉,十指交握放在胸前,话说了一半又吞回去。
他不是担心。
他只是心疼。
张开乾摆摆手,“他有自救的举动,就不算太糟糕。”
“自救。”江寒城眉头皱得更深。
那样的状态,也能称得上是自救?
张开乾笑笑,“人掉进水里,肯定会自救的嘛,毕竟,比死亡先来的,是痛苦。”
他掐着脖子,做出无法呼吸的姿势。
“当肺里的空气排空,水还没有进来时,你的身体会强迫你呼吸,强烈的本能会淹没一切,这就是自救的本质。”
张开乾虽然笑着,但眼神却很悲伤。
他见过太多太多患者,他们活着,却一直浸泡在濒死的痛苦中。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怀疑,如果不能彻底从痛苦中解脱,那坚持,是有意义的吗?
身为一名心理医生,最忌讳的就是夜深人静思考人生的意义。
工作七八年后,他已经不怎么想这些了,当个脑子放空的笨蛋挺好。
江寒城显然不是为了这是否是自救而烦恼,他想把温宴从那种濒死中解放出来,让他不必用尽力气,才能攫取到那一点可怜的空气。
张开乾又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建议你过度刺激他,但是也建议你们去问题的源头,解决源头,比任何手段都管用。”
江寒城没有说话。
张开乾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两人谈话尾声,江寒城接到王阿姨的电话。
“温先生今天又没有吃饭……他还学会了撒谎,每次问就说自己吃过了。我看过了,冰箱里的食材没有少,垃圾桶里也是空的……嗯嗯,好的。”
客厅里,王阿姨挂断跟江寒城的电话。
江先生说,让她假装不知道,继续给温先生做饭,偶尔陪他聊聊天,但不要聊太多,给他空间。
“诶……”
王阿姨收起手机,长长叹息一声。
……
接下来的几天,温宴都没见到江寒城。
虽然他们之前也不怎么碰面,但无端的,他就是觉得,这几天,江寒城在躲着他。
温宴也无力深究,每次看到江寒城就紧张,总想到些不好的事。
他不在,自己反而轻松。
就是王阿姨,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话突然变多,总是念叨着让他多吃点。
每天变着法的给他做饭,温宴严重怀疑,是她那喜欢自己角色的女儿悄悄嘱咐了什么。
“温先生,我要上楼打扫一下房间,您先吃,吃完放着,我来收拾。”
王阿姨把菜放在桌上,就走了。
温宴刚从房间出来,只见到王阿姨的背影。他走到客厅,正打算掉头去餐厅,忽然瞥见电视柜下有个陌生的袋子。
本来都走过去,鬼使神差,又停下。目光往那袋子上一扫,上面赫然这些“明川市人民医院”。
这是什么?
他狐疑地将袋子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本病历。
患者,温月梨。
肾癌晚期,肿瘤已恶化转移。
……
他眼前仿佛出现重影,一头往下栽去。
“温先生!”
王阿姨焦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温宴不知道自己怎么睁开眼的,一把撑住旁边的电视机,快速将病历本藏在身后。
他居然还能笑,转过头,对王阿姨轻声说:“没事,刚才低血糖晕了一下。”
“真的没事吗?”王阿姨担心道:“您的脸色很差。”
“没事……我,我有点急事,要出门,麻烦你把饭菜收拾了,抱歉,不好意思。”
温宴一边道歉,一边低头埋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