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旧事》珠玉Jade

5、晚霞破冰 肆的背

　　肆的背影挺直地坐在车前，柒攀着窗沿，目光掠过飞逝的荒草，她眼皮沉沉的，心里一片烦乱。
　　药堂有自用的马车，所以此前她从未亲自租过一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搞定，而她却因为这点子小事情责怪了肆，早上那些话……说得太重，她确实欠他一个道歉。
　　可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和他的接触越少越好，他怎么可以拿这种话来讲她？简直欺人太甚！
　　她总觉得肆是一团混沌的东西，混沌的善和混沌的恶都搅杂在一起，让她捉摸不透又抑制不住地好奇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而自己又因为过去的事打心底里地厌恶他，一来二去对他的态度总是捉摸不定的复杂，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她苦闷地叹了口气，靠在车窗上逐渐地睡着了。
　　恍惚间太阳落到了眼前，红彤彤的一团招来大片大片的彩霞，柒清醒过来，意识到已经快要傍晚了，她探出头去，初秋的凉风迎面吹拂过脸颊，带来甜润的青草气息。
　　她自言自语道：“看这天色……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镇甸了。”稍作停顿，补充道，“不过晚霞倒是亮得很，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漂亮的晚霞了。”
　　“是。前面就是青龙关了，这里从山口就能看到栖霞高原，那里的晚霞最美。”肆在前面接话道。
　　两山夹迎之下，从关口探出的视角足以眺望到一片长虹，热烈的色彩染上了远处的群山，柒怔怔地看着这壮丽美艳的景色，心头生出无限感慨，一时难以付诸语言，慢慢道：“真漂亮，真漂亮。这还是我第一次踏出京城，京城里四面都是山，从没见过这样美的晚霞。”
　　肆常游历四方，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想告诉柒外面的风光有多美，却又怕说多了叫她自惭，斟酌着道：“出了关就是沧澜海了，从水面上看晚霞，就是一整片海浪一样的丝绸，橙红、灿金、到那种很柔亮的缎紫色，在整片湖水上碎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还是成片的雾气，朦朦胧胧的，你肯定更喜欢。如今已没有从前的限制了，以后要是还想去看，可以跟着驿路跑一趟，顺路看着药材。”
　　柒望着关外景色，她微笑起来，缓缓地摇了摇头：“是，明面上是没有人圈禁我们了，可实际上这个世界根本不欢迎女子，倘若我今天一个人出门了，明天还能不能有一个整块的柒在你跟前，那我可说不定。”
　　肆不知该回答什么，作为这套规则的受益人，他这个木讷的人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遂只拉了拉缰绳，没有答复。
　　柒撑在车窗上，继续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男子就好了，可以走夜路，可以练武功，可以独自去茗楼又不会背负上□□疯癫的罪名，也早就可以见到秦红莓了。”
　　“女子也可以练武功的，你壹姐不就是么。”
　　“也是，不过好累哦，况且找谁教我呢？这又是一笔开支。”柒叹气道。
　　肆沉默了一瞬，道：“壹确实不擅长教人，但我会啊，殿下也可以顺道一起，练些防身术总是好的。”
　　“你教我？”柒沉默了片刻，晚霞的余晖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半晌才答道：“也好，学成了给你买谢礼。不过丑话讲在前头，我没壹姐那个天分，我很笨，脾气又急，还吃不了苦，累了就想瘫在哪儿睡觉，你要是教两天嫌烦了就跟我讲，我再找旁人就可以。”
　　肆摇了摇头：“你挺适合练武的。”
　　“真的吗？为什么？”
　　“你比自己想象得好。”肆简单地说，随即望了望前路，道，“前面有一个城隍庙，庙里没有住持，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晚就好。”
　　“好。这一路走来荒无人烟的，为什么没有人？”
　　肆随手指了指地上稀疏零散的几丛杂草，道：“水源边都长不出来多少杂草，怎么可能种得出粮食，关口这块地很少有人居住的。”
　　“好吧。”柒答道。又要独处一晚了，她想，觉得自己有些倒霉。
　　很快到了庙头，柒震惊地从窗户勾出头去，质问道：“这破房子也算个庙？简直就是一间破茅屋嘛！能挡个雨就万岁了，住这里我都要担心一阵大风把这破茅屋连着人卷起来，直接揣兜里给带走了！”
　　肆道：“诺，附近就这一间能歇脚的，马上天黑了，你去找房子？”
　　柒悻悻地缩回脑袋：“那算了。”
　　两人合力把行李拿下来，肆去后院打上来几桶水，饮过马牵到角落里，很快找起一堆柴火燃起来。
　　柒看了看柴火，问道：“刚过秋分，怎么点上炭盆了？”
　　肆用火钳拨了拨，随口吓唬道：“山上有郊狼，况且这里早年可不太平，埋了不少尸骨的，可不得生堆火么。”
　　“郊狼……这里有郊狼！哪里？他们会吃人吗？生了火就不会跳进来了对吧！”
　　肆笑道：“不吃人。”
　　“可是万一进来动我们行李怎么办！我们带了不少肉脯啊！不成不成，你说得对，这荒山野岭的不仅要防郊狼，万一有贼人流寇怎么办？我们得守夜，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肆嫌麻烦，有点后悔自己随口忽悠的那几句话了：“郊狼最怕人了，况且我睡得浅，就算真有闯进来的，不论是人是狼，我都必定会醒的，不碍事。”
　　柒焦虑道：“小心点总归是好的呀，总不能在这种地方无知无觉地就睡去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呢。”
　　肆还想解释一句，柒不容辩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道：“我去弄点吃的。”
　　肆知道再劝也无用，便任由她去了，坐下来翻出通关文牒，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明晚就要用到这个东西了，出了青龙关就是沧澜海，他们的目的地：天山雪芙蓉失窃的港口。
　　这天山雪芙蓉生长于栖霞高原的雪山之巅，是一味生长、采摘、运输条件都极其苛刻的药材，传闻中有逆转时光，重返青春的功效。
　　正是看中这一点，陈老爷花费了数不清的银票、动用了匪夷所思的人脉关系，才打通了敌国高层的关系，弄到这么几盒子，打算在中秋佳节进献给宫中贵妃求子用的。
　　倘若雪芙蓉真的被盗走了，恐怕不仅无法向贵妃交代，更可能会背上勾结异族的罪名。
　　而柒这次负责的只是从栖霞高原到天京的这一条水路运输，倘若这桩事砸在她这一环节里，后果不堪设想。
　　济世堂只是一个小小药堂，根本没有任何承担这种政治风险的能力，倘若当真的追不回这雪芙蓉，自此签下卖身契都是轻的，怕是回去就得商议往哪里逃亡了。
　　想象一下昔日威风凛凛的影卫和金枝玉叶的小公主一齐地蹲在破庙里，怀揣的是星辰大海，吃的是残羹剩饭，也算一幅落难英雄图罢。
　　肆倍觉凄凉，拨了拨火舌叫它烧得旺些。忽然间他意识到柒去得有些久了，一个激灵忙站起来向外看。山野里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月光照耀在荒凉山脊上，树影幢幢，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作者有话说

　　贵妃姓崔名令仪，算一个偏重要的配角，后续还会出场
陈老爷应该只在接下来的药材这件事有一点戏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