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旧事》珠玉Jade

6、篝火夜话

　　　　肆立即冲出门去，追着柒留下的脚印向山下奔去，山体在河谷中投下极其庞大的阴影，只靠月光几乎看不清路，他心又急，刚跑下一道弯居然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奔过来，一只冰凉，微微发颤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用一股出乎意料的大力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是柒。
　　肆松了一口气，刚刚憋在心口的冷汗此刻唰的一声齐齐冒了出来，他拍了拍尘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没事吧？”柒的声音尖利得奇怪，完全不像她本人的声音了，“好好的不在庙里待着，怎么出来乱跑？”
　　“没事。”肆遮掩着说，看到她手中用木棍穿了两条半大不小的河鱼，惊讶道，“你这是下河谷捉鱼去了？”
　　“是啊，厉害吧？”她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木棍，笑嘻嘻的脸颊被河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肆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确认此人除了身上湿了不少以外没什么伤痕，便答道：“那走吧，回去把鱼烤了。”
　　柒没有得到预期的夸赞，惯性地又晃了下木棍，随即发现肆裤脚处的擦伤，大惊道：“怎么摔伤了？痛吗？”
　　“不碍事，走吧。”
　　柒扫过他因为疼痛和尴尬而微微抿紧的唇，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肩膀半扛着他往回走：“怎么这么不小心，在山坳里还能摔着，如果滚下山去可怎么办？到时候我还得爬下去找你，这次出门又没带多少跌打损伤药，到时候还得现熬，哎哟这大晚上的尽叫人不省心……”
　　肆无奈地随她碎碎念去了，两人便往回走。柒忙活了半天处理掉鱼脏鱼鳞，架在火上翻转几番，又念叨着这荒山野岭的找不着调味料，凑合着直接吃了罢了。
　　待得鱼皮收紧，逐渐泛起金黄的翘痕，油脂滴落火中发出“刺啦——”的轻微爆响，焦香四溢，她才终于坐下来将一串烤鱼递给了肆。
　　入口处是鲜甜紧实的鱼肉，他转了转木棍，惊讶道：“这鱼当真是河里现捉的，还真是不一般的好。”
　　闻言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然呢？我要是能在这种地方买到两条活鱼，那这庙供的到底是什么可就得重新琢磨琢磨了。”
　　“嗯，我只是真没想到这种河里居然能徒手捞上来鱼。”
　　“嘛，不是徒手捞的，要先观察水流的方向和速度，在沿岸的缓流处找一个卡关，拿张网给它搂住，坐在旁边等就好啦，这招啊最重要的就是怎么找到那簇能上鱼的水流和设置网鱼的地点，以前陆教我的。”侃侃而谈的柒说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却哽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了，这个人也好久好久没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了。
　　肆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月影不知觉中东移了一寸，柒把手里的鱼都吃干净了，她才认输了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他后来有给你写过信吗？”
　　“写了。”肆说，过了一会儿意识到柒想要的不止这个答案，便补充道，“每次都问大家好不好，我就每次都告诉他大家很好，你也很好。”
　　“我很好？”柒重复道。
　　“你不好吗？还生龙活虎地吃着生鱼片呢。”
　　柒大怒：“诬陷！这简直是诬陷！明明烤熟了！不爱吃给我我还没吃饱呢！”说着就扑过来抢鱼。
　　肆笑着将她挡了回去：“抢到了你吃么？”
　　柒悻悻地收回手，盘腿坐回火堆旁，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声音闷闷的。
　　肆没再继续逗她，安静地吃着鱼。鱼肉清冽，带着河水的清香，也算是不可多得的野味。
　　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望着跳跃的火苗静静地出神。这是两年以来她第一次提到陆这个名字，几乎有些陌生得难以置信，却又让她依旧忍不住地想要流泪。
　　真没想到当年离开的时候，最后看向他的背影就是他们二人最后的一次相遇。
　　那句老话说得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脆弱，在她还不愿意相信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见过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他……信里还有提到我么。”柒忽然开口道。
　　肆实话实说道：“问了些旧事，没提到你。”
　　“哦。”她应了一声，撅起嘴，赌气似的拿起一只柴火掰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即便不通人性如肆，此时也感应到一点弥漫开来的酸涩情绪，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出语言的苍白无力。两人大闹的那场事情对她来说，恐怕远不止失去这个人那么简单。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将一根快要掉出的柴火往里拨了拨，道：“时辰不早了，明早还要赶路，睡吧。”
　　柒继续掰着柴火，自暴自弃地道：“你去睡吧，我不大想睡，刚好守个前半夜，到后半夜叫你起来轮班。”
　　肆应了一声，在里间整理干净便和衣入眠了，很快噩梦照例地汹涌而来，他强迫自己翻了个身惊醒了，裹上外衣想出去吹风清醒清醒。
　　柒独自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削着木柴。
　　肆走近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问道：“醒了？”
　　根本没有等他回答的打算，柒就自说自话地接着道：“才半个时辰，你继续睡吧，明天要保证体力。”
　　她掷了几片柴火进去，柴火窜起来一瞬。肆不答，盘膝坐下来，默默说：“我睡不着。”
　　柒瞪大了眼睛：“睡不着？我想睡还不能睡呢！”
　　“你睡吧，这里没有人来。”
　　“不行，总得有人守夜。”
　　肆哑然失笑，又坚持了一番还是被柒推去睡觉。
　　他这次挪得离篝火近了些，柒慢慢地剥着柴火，将每一条的软木心一点点撕开，有条不紊地摆放起来。柒经常喜欢这样做一些没用的事情，时间在她纤细的指缝间翻飞着就过去了，肆慢慢地听着篝火的噼啪声，逐渐的又有了困意。
　　天空一片蹭黑，没有一丝云彩。柒看着外面，轻声说：“明天天气不错，希望能一路赶到港口。”
　　肆迷迷糊糊地回答：“嗯，晚上就到青龙关了。”
　　“关口到港头大概十里路，希望港口不要太乱。”
　　没有答言。
　　柒轻轻地抱着膝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睡了么？”
　　没有回应，只剩悠长均匀的呼吸声，她以为肆真的睡着了，目光又落回跳动的火焰，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对不起啊，昨天说了那么坏的话。其实我知道你也一直觉得我不够好，觉得我太烦太莽撞，太天真，生意上和人打交道的事总是你在帮我做。可这才是我啊，张溯这个人就是靠着这份天真才能从那个世界里活下来。”
　　“我又怎么会不想变优秀呢？可我一旦又想重新开始人生，就会想到她会做什么，梦到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醒来之后又想要自暴自弃，人生就是这样吧，还能怎么办呢？我是不是太软弱？太不够坚强？”
　　她一句一句地反问自己，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想着伤心事，想得累了就也不小心逐渐睡去了。
　　篝火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几点猩红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夜风穿过破庙，发出低鸣般的呜咽。肆在黑暗中睁开眼，困顿地拿过自己的外袍给柒盖上了，不由得吐槽了一句：“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字都没听懂。道歉还要背着当事人道，小七也真是……没救了。”
　　这个家伙刚刚还信誓旦旦要守夜，没多会儿又自己睡去了，他摇了摇头，很快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从凌晨两点敲到凌晨七点，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