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下 玉碎珠死 丙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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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正月十七，金帐内盛宴正酣。
巨大的牛油火炬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帐内一张张亢奋狰狞的面孔。大块焦香喷鼻的羊肉，整坛倾泻的马奶酒，粗野的笑骂混着舞姬们脚踝铃铛乱响，几乎要掀翻帐顶。
单于高踞主位，左右拥着新掳来的美人，已是酒酣耳热之时，见永宁抱琴坐下，便指着她向众人笑道：“瞧瞧！求和公主来了！姜公子倒是孝顺！为了你，连祖宗的城池都肯割让？不答应他，便叫派来的使臣在帐外跪了三天三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就差把头磕出血来！”
他俯身凑近永宁，呼吸喷在她耳畔：“你说，你那哥哥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妹妹，如今在我的金帐里，穿着南朝的破裙子，给我弹琴解闷，他会作何感想？”
伊登夫人坐在下首很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地死死盯着永宁，紧紧攥着酒杯。
席中宾客无不应声嘲笑，永宁垂着眼，长睫在深深的眼窝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单于朝永宁随意一挥：“来，奏一曲！就弹你们江南那软绵绵、水汪汪的调子！让我北疆战士也尝尝这股南人骨子里的骚软劲儿！”
帐内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
永宁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单于，掠过帐中一张张狰狞狂笑的脸，她背脊挺拔，垂眸看向长琴。
素手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迸出，并非预料中的靡靡之音。而是“铮”然一响，有如金石坠地，喧哗嘈杂之音应声断绝。
紧接着，琴声如瀑，倾泻而下。不是杏花春雨，不是小桥流水，是裂岸惊涛，是楼船夜雪，是孤城落日，是寒夜刁斗！她弹的，竟是《破阵》！前朝名将所作绝响，沙场厮杀的金戈铁马之声！
单于脸上的醉意和笑容消失了，他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阴沉锐利。帐内的贵族们面面相觑，乐工舞姬骇然停步，满帐只剩下那席卷一切的、荡气回肠的琴声！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她的指尖在弦上飞掠，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砸在耳膜上的重锤，带着积压了五年的屈辱、国破家亡的绝望、对兄长锥心的牵挂、以及此刻的决绝死志！
琴声攀至最高峰，如同千万人嘶哑怒吼，如同孤鸿直冲绝壁，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惨烈气势———
永宁左手猛地向下一按！
“嘣嘣嘣嘣———！！”
数根琴弦竟被她，生生揌断！那桐木琴身刹那间绽开一道狰狞的裂缝，她惨白的双手一片血肉开绽，可她仿佛浑然不觉，右手探入衣襟，那柄陪伴她十几年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她霍然起身，一身旧袍无风自动，明明纤细的身形，此刻整个人的气势却有如一柄蓄势待发、寒芒戾人的利刃。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敢动弹分毫。
就在这片死寂中，她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如珠玉落盘：“我兄长，为国戍边，顶天立地。我永宁，生为南人，死为南鬼！”
她目光如电，扫过帐中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单于阴沉暴戾的脸上。她轻蔑地抬起下颌：“单于，你难道以为我会甘愿成为你的筹码，难道以为我会任由你利用，要挟我的兄长，逼迫他勾结异族、资敌叛国？我决不可能让这件事发生！决不会辱没我姜家门楣！从今天起，你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想赎回妹妹的男子，而是一个誓要你们血债血偿的战士！”
“今日，我血溅于此，是要告诉你们——”
这个女子一刀直贯胸口，溢出的鲜血闪耀着夺目的光辉，在座莽汉竟无一人敢于抬头仰望她的光芒。
“——我南朝女儿，骨硬如铁！你们可以折断我，摧毁我，抹杀我，但永远永远、永远不可能奴役我！”
高山轰然崩塌，永宁倒在那张被她亲手揌断的七弦琴旁，鲜血顺着琴身的裂纹流下，就像是她不曾流淌的眼泪。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火炬偶尔的噼啪声，和帐外不知何时又呼啸起来的北风。
单于死死盯着那具已然无声无息的躯体，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醉意与狂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彻底冒犯的震怒。
伊登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当年群臣簇拥之中，脖颈如天鹅般美丽，双眼如珍珠般圆润的，永宁公主。
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年幼的小郡主。
北风送去鲜血的气息，秃鹫从千里之外飞来，几只几只地盘旋着。
小公主深深地淹没在那一片青色衣衫里，黑如鸦羽的长睫在那甜润的脸颊上投下几分阴影，那双曾经映着金陵烟雨与漠北风霜的眼睛，终于沉静地合在一起，不再看这世间的云与月。
那份初到草原时就惊动千里的美丽终于又显现出来，连风都格外偏爱她，轻轻卷动起衣袂，像一朵拂动绽放的青莲，安静地睡在长台中央。
荆山雀飞，玉碎……珠死。
芳魂一缕随风散去，她逐渐冰凉的心口却流淌出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一种银白色的，像雾气又像水银的物质。
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匕首之中。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里，一场颠覆世界的突变令南国就此除名，没人再记得这一切，更别提区区一个送去和亲的永宁公主。
那一整片江南，连同她和她深爱着的人们，都永远地被遗忘了。
但，这柄匕首，是极少数的例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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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恍似漠上北风，一吹就是两年。
日头毒辣，车马过处黄沙扬。路边铁器摊的贩子抹了把汗，对着车尾大啐了一口。今日还不曾开张，他有些急了，卖力吆喝起来：“路过小哥看一看啊，城里最好的师傅打的好铁好刃，走过莫错过！”
一只骨肉匀称的手掠过一众寒芒闪闪的崭新刀具，径直探向角落——稳稳地握住了那柄蒙尘的匕首。
似有若无的，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指腹缠绕而上，仿佛一声封存已久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下 玉碎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