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上 荆山雀飞 永宁公主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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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整个漠北都记得这一幕：南国的永宁公主，在那场庆功宴上，字字泣血、逼问单于，她的生命在这最明媚的二十岁里，戛然而止。
而这一切，还得从那一车送入单于府上的银票开始，慢慢讲起。
“仔细着搬！少了一分一毫你们都得掉脑袋！”为首的人吆喝着，上前踹了一个孩子一脚，“你！给我认真搬！别以为年纪小就可以偷懒，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什么没做过？嘿，仗都打了八百回了！”
那孩子一个骨碌爬起来，低头干起活来，对于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这箱子已经比他整个人还大了，他搬动的时候像一只细脚伶仃的动物，几乎将他压倒。
“放到这里就好，孩子。”一声清亮温柔的女子声音叫他抬起头来，他忙将箱子放下，擦了擦汗。
为首的看着最后一个人搬运齐全，走过来声音洪亮地说：“夫人，东西可都齐了，咱们清点清点，没问题我就叫那将军的人回去了。”
“是，都把盖子掀开吧，你去清点一下。你们也都累了吧，在这边歇息歇息，枣儿，拿些茶水过来。”
那孩子接过茶水，默默地退到案台之后。他只静静听着，越听越发觉得胆战心惊。黄金数封、白银百两、绸缎千匹、文钱万串......他掰着指头都算不清楚，随便哪样都够他家从老到小十几口人用一辈子的了。
清点完毕，单于恰从门口进来了：“怎么，东西都到了？哟，还真是不少，这么一屋子都摆满了。”
女子笑道：“永宁公主真是有一个好哥哥，大王一提要求就立刻全部送来了呢，一点都不含糊。”
“呵，我原以为他不可能答应！结果当天就送了定金来，谁知道他们当官的怎么个敛财法子。”
“大王什么时候送她回去呀，不如定个日子人货两讫，成天那副丧了爹娘的模样，碍着大王的眼，早些送回去也早些清净。”她不着痕迹地撇了眼永宁住处的方向，又转回来瞧着单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放她回去？怎么可能！他哥随随便便就能送来这么多金银财宝，这摇钱树可不能丢了。”单于放肆地大笑起来，贪婪地看着眼前那一堆堆白花花的银票，“留她在手上，把他哥敲诈到山穷水尽再还回去，也算这女人为我大漠的最后一桩贡献，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上天眷顾，南国投降之余还有这桩好事。”
“可不是么？谁晓得那皇帝竟会忽然的就死了……”
那孩子还没听完下文，为首的见差事已交付完毕，赶着一众人退了出去，命众人各自回去了。
他去别处转了几圈，瞧着没人关注，便鬼鬼祟祟地往永宁公主的帐篷来了。
永宁仍像往常一般，一身素净的青衫子枯坐在那里，见了他才微笑着张开手：“苏德好孩子，你来了。”
苏德忙钻过去，急急地告诉她说：“阿姊阿姊，我今天听到了一桩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今日所见。
永宁眼中的希望随着他的讲述愈烧愈旺，却在最后一句话上刹那消失了。苏德明明白白地望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死掉了，暗下去了。他垂下头，用力地摩搓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角：“阿姊你不要难过......苏德不该说的。”
“不......不，好孩子，不是你的错。阿姊很高兴你告诉我。”永宁温柔地拨开他的额发，轻轻捧住他的脸，“苏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没有你阿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德蹙眉看着她，眨着眼微微撇开去：“这是苏德应该做的，苏德永远记得阿姊那天......”
永宁微笑着打断了他：“苏德，阿姊从前是怎么讲的？阿姊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不要再讲这件事了，阿姊明白的。”
一股暖流在苏德的心中微微跳动着，他点点头，热切地望着她。永宁问了问苏德家里人如何，又用木棍在地上教苏德学字，一晃到了晚饭时分，苏德只好爬起来向她道别了。
帐内重又安静下来，永宁默默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沙地上的字迹，那是方才教苏德写的，一个“家”字。暮色四合，长天燃尽最后一分色彩，带着她的希望与期盼坠入沉沉的夜。
她的手缓缓地移向衣襟内里，将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拿了出来。
这是哥哥小时候用最好的金铁给她打的，她带了一辈子。刀面平滑如镜，映出她流泪的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殷切地期盼着她长大成人，出落成一个健康，快活，再也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的大姑娘。
可同样是这一双眼睛把她送来了北漠。
她忽然笑了出来。
哥哥这辈子最重要的就只有她一人，从小费了多少心思哄着她，教她武术，学习骑射，总算摆脱了母亲一辈祖传的病体，却还是要和母亲祖母一样，死在最不该死的二十岁。
可是说来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到头来一切情思哀恸都化作一口气，轻轻地含在嘴里便叹了出来，婉转几弯又飘飘落在地上。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皮鞭破风的锐响与战马的嘶鸣，本能叫她瞬间将匕首压在身下藏起来。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混合着羊膻和廉价脂粉的气味，她立起身望向来人：“伊登夫人。”
伊登裙摆一曳，矮身坐在她身前，道：“明日大王要举行庆功宴，他说公主的琴最好，要公主伴奏助兴。”
永宁静了静，抬眼看着她。烛光明灭，映得她形容模糊，只有眼底一点微光飘忽不定。
“大王今日，心情极好，你要选些欢快的曲子，不得扰了大王兴致。”
“前线战况变好了吗？”永宁问。
伊登用几乎称得上怜悯的口吻道：“还没人告诉你吧，皇帝驾崩了，京城内部权力倾轧，百姓流亡，整个南国忽然的动荡不安起来。这个形势下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自然担不起继续与北疆开战的开支，只好派人来求和。”
在一段漫长到窒息的死寂后，她干涩地问道：“求……和？”
“是。条例已经谈妥了，是板上钉钉的事，明日要庆贺就是这个。”她向左一瞥，低声吩咐侍从出去，说她有些女人之间的话要讲。
她向前靠近了些，俯身握住永宁的手，轻声道：“姜公子已派人来说和，不日便放公主回去，明天宴席上大王恐怕还会出言不逊，公主万万担待些，忍一忍，活着比什么都强，熬过这一茬就回家了。”
她抬眼看着伊登，那张被风沙磨砺出细纹的粗糙面容，却镶嵌着一双柔软温暖的双眼。永宁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悲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静了许久才答复道：“我明白，夫人。”
她无意识地回握了一瞬伊登的指尖，随即慢慢地抽回了手，垂下双眼不再看她：“天色晚了，夫人请回吧。”
伊登站起身来，她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鼻端甚至已经能嗅闻到那股鲜血的气息。她对此一向敏锐，否则也不能在单于手下活到如今的地位。
伊登想再多问几句，想要让永宁答应她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想要看这个朝露般美好的女孩子回到那片湿润的土地。
可她终究只是站了站，便转身离去了。
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但这样的聪明时常让她痛苦。
她无力改变任何事。
她既无法阻止单于对永宁暗无天日的折损与凌辱，也无法给永宁真正的自由，更必须在这个世道里保住自己的那份荣华富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上 荆山雀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