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Chapter 22 通敌 ...
-
*
程慕安学打枪学了半个月,沈砚秋就不教了。
他说够了。程慕安问为什么,他说你是医生,学这些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打仗。够用就行。程慕安没有争,把枪还给沈砚秋,回了医疗队。
但他每天下午四点还是会去司令部后面的空地,有时候沈砚秋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个人就打几枪,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练。沈砚秋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老周每天多备一盒子弹。
那天上午,程慕安正在江城医院做一台阑尾手术。手术做到一半,沈怀瑾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慕安,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周司令部的。要找你。”
程慕安缝完最后一针,摘下口罩。
“什么人?”
“一个参谋,两个卫兵。说是有份材料要你确认。”
程慕安洗了手,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军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程慕安?”
“我是。”
“周司令部的。有一份材料,需要你过目并签字确认。”
程慕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关于程慕安在金陵沦陷期间与地下抵抗组织往来情况的调查报告”。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往下翻。报告里列举了他从金陵到江城期间的几件事:金陵城破时留在教会医院,救治过身份不明的人员;在江城期间多次单独外出,行踪不明;与三味居茶馆掌柜有来往,该茶馆被查明为地下抵抗组织联络点。
最后一页附了一份手写证词,证词上说他在金陵期间曾为地下抵抗组织提供药品和情报,署名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人名。
“这份证词,是谁写的?”
“提供证词的人已经不在江城了。但他的证词经李司令的参谋长确认,属实。”
程慕安把文件合上,递还给他。
“这份材料里说的每一件事,我都做过。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救人。我没有通敌。”
“程医生,这些话你可以留到审查的时候说。现在请你签个字,确认你收到了这份材料。”
程慕安接过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名。
那几个人走了之后,沈怀瑾走过来。
“慕安,这份材料是怎么回事?”
“李司令的人搞的。”程慕安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赵副官死了,李司令被停职了,但他们不想让我好过。”
“沈砚秋知道吗?”
“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我告诉。周司令会跟他说。”
果然,当天下午,沈砚秋就来了江城医院。
他走进沈怀瑾的办公室,程慕安正坐在里面喝茶。沈怀瑾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程慕安。
“周司令跟我说了。”
“嗯。”
“那份材料是李司令的参谋长伪造的。证词上那个人名,查无此人。”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程慕安放下茶杯,看着他。
“找你做什么?让你替我出头?”
“对。”
“沈砚秋,你已经替我出了很多次头了。”程慕安的声音很平,“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白纸黑字的材料,是正式的调查。你不能每次都拿司令的架子去压。”
“我可以。”
“但我不想你这么做。”程慕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替我压一次,他们就会再写一份材料。你压两次,他们就写第三份。你压到什么时候?压到你把所有说闲话的人都撤职?”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把那份材料上列的每一件事,一件一件解释清楚。我去找孙先生,让他出证明。我去找三味居的掌柜,让他作证。我去找金陵时期我救过的人,让他们写证词。”
“那些人未必肯站出来。”
“那就找到肯站出来的为止。”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程慕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去找孙先生,就等于公开承认你跟地下组织有来往。周司令不会说什么,但李司令的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知道。”
“你还是要做?”
“对。”
沈砚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躲在你后面。”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沈砚秋,你护了我很多次。但这次我想自己扛。我父亲死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砚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行。”他说,“你自己处理。但有一条,你去找孙先生的时候,让老周跟着。万一有事,他能护你。”
程慕安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三天,程慕安跑遍了半个江城。
他去了三味居。陈掌柜不在,后门关着。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留下一张纸条,走了。
他去了城东的难民区,找金陵时期他救过的人。大多数人见了他就躲,有几个认得他的,听明来意之后连连摆手,说“程医生,您别害我们”。只有一个老太太站了出来,说程慕安在金陵城破那天救过她孙子的命。她不会写字,按了个手印。
他去了江城医院,找沈怀瑾。沈怀瑾给他写了一份证明,说程慕安在江城医院期间从未有过任何通敌行为,所有外出均有记录可查。
第三天傍晚,程慕安回到医疗队。方医生告诉他,孙先生来过了,留了一封信。
程慕安拆开信。孙先生的字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那份证词是李司令的参谋长找人伪造的,那个“证人”根本不存在。孙先生可以出面作证,但他有一个条件——程慕安必须承认他替地下组织送过情报。
“这意味着你承认了跟地下组织有来往。周司令不会追究,但李司令的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你想清楚。”
程慕安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方医生进来问他吃不吃饭,他摇了摇头。方医生走了之后,他把药箱打开,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温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药箱。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是给孙先生的。
“我答应你的条件。明天下午,三味居见。”
他把信封好,交给方医生,让她明天一早送去。
那天晚上,沈砚秋来了。
他站在医疗队门口,没有往里走。程慕安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停了一步。
“来了。”
“嗯。”
“进来坐。”
沈砚秋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程慕安给他倒了碗茶。
“你去找孙先生了?”
“找了。他明天下午在三味居等我。”
“他答应作证了?”
“答应了。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程慕安看着他。
“他让我承认替地下组织送过情报。”
沈砚秋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程慕安,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一旦承认,李司令的人就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会说你通敌,会说你是地下组织的探子,会说你——”
“我知道。”程慕安打断他,“但他们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替地下组织送过情报。孙先生救过我父亲的命,我替孙先生送过情报。这件事,我不想瞒。”
沈砚秋放下茶碗,看着他。
“你替孙先生送情报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孙先生是地下组织的人,你是国军的司令。你知道了,要么装作不知道,要么就得处理。我不想让你选。”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
“程慕安。”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程慕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不用。老周跟着就行。”
“我不是去护你。”沈砚秋低头看着他,“我是去告诉孙先生,你替地下组织送情报的事,我一早就知道。如果他要用这件事做文章,先过我这关。”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秋,你没必要这么做。”
“我知道没必要。”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但我想做。”
程慕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很暖。
“好。”
第二天下午,三味居。
程慕安和沈砚秋到的时候,孙先生已经在后院等着了。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左臂的伤好了,但走路还有些跛。他看见沈砚秋跟着程慕安一起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
“沈司令也来了。”
“嗯。”
“程医生,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程慕安在桌边坐下,“那份证词是伪造的,你要替我作证。作为交换,我承认替地下组织送过情报。”
孙先生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沈砚秋。
“沈司令,你也同意?”
“我同意。”沈砚秋站在程慕安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但有一条,这件事之后,程慕安跟地下组织的关系到此为止。他不再替你们送任何东西。”
孙先生沉默了几秒。
“行。”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写好的证词,递给程慕安。上面写明了那份报告中的证人是伪造的,程慕安在金陵期间与地下组织的往来属于个人救助行为,不涉及任何通敌行为。末尾有孙先生的签名和手印。
程慕安接过来,折好,放进药箱夹层里。
“孙先生。”
“嗯。”
“谢谢你。”
孙先生摆了摆手。
“你救过我的命。这份证词,是我欠你的。”
程慕安站起来,拿起药箱。沈砚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先生叫住了他。
“程医生。”
程慕安停下脚步。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程慕安没有回头。
“嗯。”
他推门出去了。
沈砚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江城的街道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程慕安。”
“嗯。”
“你把那份证词交上去之后,李司令的人可能还会找麻烦。”
“我知道。”
“你怕不怕?”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不怕?”
“不怕。”沈砚秋看着他,“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
沈砚秋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沈砚秋。”
“嗯。”
“你那天说,我像一把刀。”
“嗯。”
“那你像什么?”
沈砚秋想了想。
“我像一块石头。挡在你前面,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头不会疼。”
“我会。”
程慕安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他看着沈砚秋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沈砚秋。”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程慕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砚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