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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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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父死后,程慕安在医疗队躺了两天。
方医生以为他病了,端了粥进来,他喝了半碗,又放下了。她没敢多问,把碗收走,轻轻带上门。院子里传来伤员换药的嘈杂声,方医生在外面压着嗓子跟小何说话,大概是在问司令今天还来不来。
第三天早上,程慕安从床上坐起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拎着药箱出了门。
方医生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程医生,您好了?”
“本来也没病。”
他走到诊室,把药箱放在桌上,翻开伤员记录。字是竖着的,他一个一个往下看。有几个重伤员的记录是方医生写的,字迹工整,处理方案也对。他合上记录,站起来。
“今天有几个手术?”
“两个。一个取弹片,一个截肢。”
“我来。”
方医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慕安进了手术室,洗手,戴手套。他的手很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取弹片的那台做了不到一个小时,截肢的那台做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比前两天亮了。
中午的时候,沈砚秋来了。
他站在医疗队门口,没有往里走。程慕安从手术室出来,看见他,停了一步。
“来了。”
“嗯。”
“换药?”
“不是。来看看你。”
程慕安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消毒盘里,擦了擦手。
“我没事。”
“我知道。”沈砚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但我想来看看。”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拿起药箱,往里屋走。
“进来坐。”
沈砚秋跟着他进了里屋。屋里很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床。程慕安在桌边坐下,沈砚秋坐在他对面。
“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嗯。”
“城东监狱那边,我让人去查了。你父亲的遗体,还在那个坑里。等仗打完,我陪你去把他迁出来。”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陪我去?”
“嗯。”
程慕安低下头,攥着药箱的背带。
“沈砚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跟你说过,我认定了你。”
“可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沈砚秋往前倾了倾身子,“程慕安,你救过很多人。你从金陵到江城,一路救人,没有停过。你父亲死了,你连哭都没哭。你觉得自己不值得,可我觉得你值得。”
程慕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沈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城北的事查完了。李司令的参谋长跑了,但证据已经交到周司令手里了。李司令这次翻不了身。”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跑了之前,留了一句话。”沈砚秋转过身,看着他,“他说,程慕安是沈砚秋的软肋。谁捏住程慕安,谁就捏住了沈砚秋。”
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呢?”
“所以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沈砚秋走到他面前,“我教你的打枪,还记得吗?”
“记得。”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司令部后面的空地,我继续教你。不只是打枪,还有格斗。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得能撑到我赶到。”
程慕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程慕安。”
“嗯。”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父亲的事,城东的事,你都压着。但你不要一个人扛。”
程慕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虎口有茧。此刻它握着他的手腕,不重,但很稳。
“沈砚秋。”
“嗯。”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哭。”
“我知道。”
“我把他埋了,也没哭。”
“我知道。”
“可你刚才说‘我陪你去把他迁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沈砚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腕,把程慕安拉过来,抱在怀里。
“那就别忍。”
程慕安靠在他胸前,闭着眼。他没有哭,但攥着沈砚秋衣襟的手指,微微在抖。
两个人在里屋里站了很久。
外面传来方医生跟伤员说话的声音,还有风吹纱布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的。
过了一会儿,程慕安松开他。
“明天几点?”
“下午四点。”
“好。”
沈砚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程慕安。”
“嗯。”
“你今天做手术的时候,手很稳。”
“我是医生。”
“医生不一定手稳。你手稳,是因为你心里有数。”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秋,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沈砚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明天见。”
“明天见。”
沈砚秋推门出去了。程慕安站在屋里,看着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沈砚秋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攥了攥手指,然后松开。
那天下午,程慕安去了荣春班。
他不是去看戏的。他是去找柳云棠的。
柳云棠在后台,正在卸妆。看见程慕安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程医生。”
“你坐。”程慕安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来看看你。”
柳云棠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重新坐下,拿起卸妆的棉布,继续擦脸。程慕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细,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练功留下的。
“顾长渊的伤怎么样了?”
“好了。”柳云棠的声音很轻,“昨天来拆的线。”
“他今天没来?”
“来了。在台下坐着。散了戏才走。”
程慕安点了点头。
“柳云棠。”
“嗯。”
“你怕不怕?”
柳云棠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他哪天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
柳云棠放下棉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戏妆的残痕,眉眼很淡。
“怕。”他说,“每天都怕。”
“那你怎么撑住的?”
柳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他每次走之前,都会在门槛上放一根红头绳。我捡起来,系在梳子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再把红头绳还给他。一根一根,攒着。”
程慕安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红头绳。
“这根是第几根?”
“第七根。”
程慕安没有接话。
柳云棠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系着红头绳的梳子。他转过身,看着程慕安。
“程医生,你也怕吧?”
“怕什么?”
“怕沈司令哪天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
程慕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云棠把梳子放回去,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一样。怕,但不说。撑着,但不哭。”
程慕安站起来,拿起药箱。
“我走了。”
“程医生。”
程慕安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沈司令比我勇敢。”柳云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敢说。顾长渊也敢说。你跟我,都在等。”
程慕安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戏班院子里的灯笼亮着。顾长渊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正往门口看。看见程慕安出来,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程医生。”
“顾团长。”
程慕安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顾长渊。”
“嗯?”
“她说的对。你比他勇敢。”
顾长渊愣了一下,没明白。
程慕安没有解释,推门走了。
回到医疗队,方医生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纱布的声音。程慕安走进屋,关上门,坐在桌前。
他把药箱打开,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温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药箱。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程慕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柳云棠手腕上的红头绳。第七根。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沈砚秋。”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明天下午四点,他要去学打枪。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陪他打完这场仗。